第31章 第31章
熊文灿虽品级高上一阶,此刻却半分不敢怠慢,侧身引见:“这位便是郑一官。”
话音未落,郑芝龙已上前一步,朝两人拱手:“岂敢让二位大人在门外久站,还请入内叙话。”
正堂里茶盏刚备好,寒暄尚未温热,骆养性忽然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徐徐展开。
堂内空气骤然凝住。
“陛下有旨。”
以熊文灿为首,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骆养性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每个字都像敲在青砖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三皇凭杀伐而定天下,五帝依礼乐而划疆封。
事有顺逆,人分贤愚。
朕承祖宗基业,开日月新辉,普天之下,莫不臣服。
近闻尔郑氏芝龙,聚众数万,游弋东南。
本欲发兵征讨,又恐劳损民生。
今特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前往招抚。
诏书抵达之日,即敕封郑氏为镇海伯,提领福建水师,准其自筹船舰、募选兵员。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郑芝龙仍伏在地上。
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潮水在颅内翻涌。
大明朝开国至今,爵位何曾轻易予人?更何况是给一个未曾立过寸功的海上势力头领。
“镇海伯,”
骆养性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该接旨了。”
他猛地抬头,双手高举过头:“臣……郑芝龙领旨谢恩!”
那卷黄帛落入掌心时带着体温。
骆养性弯腰将他扶起,随后后退半步,郑重行礼:“骆养性见过镇海伯。”
堂内其余人也跟着躬身。
郑芝龙一把托住对方手臂,连声道“不敢”
。
重新落座后,他捏着圣旨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终于问出压在喉头的话:
“皇上……可要召我进京?”
骆养性将头轻轻摇了摇。”陛下只命臣前来宣读对镇海伯的封赏旨意,并未提及须得伯爷进京之事。”
话音落下,郑芝龙胸腔里那团绷紧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最担忧的便是天子假借恩赏之名,将他诱入京城再行擒拿。
此刻,他才真切感到那份招安的诚意并非虚设。
沉吟片刻,他对面前这位锦衣卫官员开口:“骆大人预备何时返京?郑某愿随大人同行,亲赴阙下向陛下叩谢天恩。”
“伯爷,”
骆养性却劝道,“此去京师山高水远,遣人代您前往亦无不可。
福建水师组建之事迫在眉睫,伯爷还是坐镇此地更为妥当。”
郑芝龙反而笑了。
既然已受了朝廷册封,成了名正言顺的镇海伯,岂有不去亲眼看一看京城的道理?他当即摆手:“不妨事。
咱们可乘船北上,自天津登岸再转陆路入京。
陛下待郑某如此厚重,若连面圣谢恩都做不到,将来还有什么颜面统帅福建水师?”
***
隔日午后,送走了赴宴的骆养性与熊文灿,郑芝龙转身回到内院,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从喉间滚出。
刚从码头赶回的郑芝虎听见笑声,大步跨进院门。”大哥因何这般开怀?”
没等郑芝龙答话,立在廊下的郑芝豹已抢先开口,话音里压不住雀跃:“二哥,咱们郑家这回可算熬出头了!皇上派人来招安大哥,封了镇海伯的爵位!”
说着自己也跟着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
郑芝虎却只皱了皱眉。
他向来在厮杀场上勇猛,对这些朝堂名爵却浑不在意。”一个虚衔罢了,值得你们乐成这样?”
郑芝龙笑声顿收,瞥了眼站在另一侧始终沉默的四弟。”老四,你脑子清楚,给你二哥说道说道。”
郑芝凤这才抬起眼,声音平稳:“二哥,陛下此番恩典,要害不在爵位,而在那个提督福建水师的官职——准我们自筹战船,自募兵员。”
“呵,”
郑芝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皇帝算盘打得倒精。
让大哥当这提督,一不给船二不给人,岂不是空手套白狼?”
“糊涂!”
郑芝龙猛地斥道,“听老四说完!”
郑芝凤继续道:“正是让咱们自筹人马,才显出不往水师里安插眼线的诚意。
这是陛下给的信任。”
他顿了顿,看向郑芝虎,“二哥可明白了?”
郑芝虎愣了片刻,黝黑脸上渐渐恍然。
他抓了抓脑后短发,终于也咧开嘴,露出被海风磨得发黄的牙齿。
郑芝虎在波涛之上向来悍勇,此刻却垂首立在兄长身侧,喉间挤出低微的咕哝:“那些船与人,分明还是原来的,为何偏要低头?”
郑芝凤以掌缘轻叩前额,声音压得更沉:“有了朝廷那层官皮,大明的港口便都能容我们停靠、补给。
往后与红毛鬼周旋,何须再惧后路?”
郑芝龙目光如刀般剐过二弟的脸,转向其余二人:“不必再议。
明日我便随骆大人北上。
老四同行,老二、老五守好家业——红毛鬼若敢探头,就打断他们的爪子。”
三人齐声应诺,拱手时衣袖带起细微的风。
***
辽东的雪原白得刺眼。
三骑踏碎积雪,疾驰而过。
“兄长,马匹快撑不住了!”
刘兴贤的喊声在风里裂开。
刘兴祚没有回头,鞭梢在空中劈出脆响:“不能停!踪迹已露,复州就在前面——现在歇脚,等于把脖子递到刀下。”
另一骑却缓了下来。
李若琏勒住缰绳,声音被寒风削得薄而锐:“刘将军,令弟所言在理。
你们暂歇片刻,我折返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