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一名水手撩开布帘,气息有些不稳:“大人,前面……前面航线上有几艘大船,看旗号是大明的,一直在那片水面打转,咱们过不去。”
李若琏心头一紧,像被冰冷的手攥住了。”以往这片水域,常有朝廷的船吗?”
“回大人,极少。
就算有,也是路过,不会久留。”
水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困惑,“而且这季节,本就不是行船的时候……小的实在不明白。”
李若琏垂下眼,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舱外又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坏了!他们朝我们这边来了!”
他猛地抬头,几步跨出舱门。
昏暗的海面上,几个庞大的黑影正破开波浪,轮廓越来越清晰。
缆绳抛掷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几只铁爪牢牢扣住了这边的船舷。
几道敏捷的身影顺着绳索滑下,落在甲板上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刀锋出鞘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目光扫过甲板上瑟缩的水手和船主,最后钉在李若琏脸上,声音像淬了冰:“真是撞了运,还能在这儿碰上!还不跪下?”
几个水手腿一软,几乎瘫倒。
李若琏却向前踏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迎着对方的目光:“你们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
那人狞笑,刀尖抬起。
李若琏的手也按上了自己的刀柄,金属冷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没有立刻拔刀,声音反而沉静下去,一字一句问道:“你们——可是大明的官兵?”
那领头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从喉咙里滚出一阵粗嘎的笑声:“正是你祖宗!”
李若琏辨认出前方几人的装束,立即扬声报出身份:“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在此,唤你们主事之人上前。”
那几道身影骤然停住脚步。
领头者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呼气,像是紧绷的弓弦忽然松了:“总算……等到了。”
他快步奔来,靴底碾过砂石发出细碎的响动。
李若琏眉峰微蹙——这些人竟是专程在此等候?
对方在他面前站定,抱拳时甲片碰撞出冷硬的声响:“请大人出示腰牌验看。”
李若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声音里掺进些许砂砾般的质感:“你觉得我可能带着那东西踏入辽东地界么?”
那人抬手拍向自己额顶,连声道:“是了是了,竟忘了这层。”
他侧身让出通往滩涂的路,“劳烦大人随我们走一趟。”
“去哪?”
李若琏足跟未动,“先说明你们的来历。”
“东江镇毛帅麾下,孔有德。”
报出名号时他再度躬身,甲胄随着动作咯吱作响。
疑问像藤蔓缠上心头。
李若琏盯着对方被海风皴裂的脸颊:“东江镇的兵,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滩头?”
“岛上还有人候着大人。”
孔有德望向雾气深处,“详情……不如登船再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个呼吸。
最终李若琏迈开脚步,跟着那道披甲的背影踏上随浪起伏的舢板。
船桨划开墨色水面,咸腥的风裹着潮声持续拍打耳膜。
当皮岛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时,天色已透出蟹壳青。
中军帐内,炭盆正迸溅出零星火星。
沈炼从木凳上弹起身子,抱拳的姿势快得带起一阵风:“李大人。”
李若琏拱手还礼,视线却落在帐中另一人身上——那汉子坐着便如半截铁塔,敞开的皮袄下露出虬结的肩臂。
“这位便是毛文龙大帅。”
沈炼的声音在炭火噼啪声中响起,“陛下新封的东江伯。”
又转向那汉子,“大帅,此即下官曾提及的李若琏李佥事。”
李若琏当即躬身:“见过伯爷。”
毛文龙抬手虚扶,掌心厚茧在火光下泛黄:“坐。”
待李若琏落座,他忽然转向沈炼,“你之前说的那件事……”
沈炼已抢先开口:“可是刘兴祚那边有动静了?”
李若琏眼瞳倏然收缩:“沈大人如何得知?”
“离京前陛下有过交代。”
沈炼语速加快,将旧日面圣时的对话片段逐段铺开。
帐外传来守夜士卒交接的短促呼喝,与他的叙述交织成奇特的韵律。
听完最后一个字,李若琏霍然起身:“陛下竟早已布下后手……”
他转向毛文龙时,帐帘被海风掀起一角,灌进黎明前刺骨的寒意,“请伯爷速遣船队赴复州接应,片刻延误不得。”
毛文龙朗笑震得炭火一晃:“好!”
他朝侍立帐门的孔有德挥出蒲扇般的手掌,“调集所有能浮水的家伙,跟着李大人出发。”
“得令!”
甲胄铿锵声撞上帐壁,那披甲的身影已卷出帐外。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孔有德才带着一身露水返回。
他单膝点地时,铁护膝砸出沉闷的声响:“船队齐备,请大帅示下。”
毛文龙抓起倚在案边的 ** ,刀鞘与铁甲相碰发出清越的长鸣:“走!”
毛文龙从椅子上站起,朝几人示意。
李若琏与沈炼也随即起身。
码头上泊着近百艘大小不一的船。
李若琏的目光扫过那些桅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这些船足够在最短时间里将复州的两万人运往登莱。
船队在号令中依次离岸。
沈炼与毛文龙相互抱拳,李若琏则转身踏上了甲板。
船行数时辰,正午时分,先头的船只已能望见复州岸线。
李若琏踏上栈桥,看见等在远处的刘兴贤,快步上前。
对方正望着海面出神,直到他走近才猛然回神,拱手道:“李大人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调来这么多船。”
“并非我的能耐。”
李若琏摇了摇头,“详情等见了刘将军再细说。
先把这个消息带给他。”
“是!大哥这些天几乎没合过眼。”
复州卫营地里,刘兴祚眼底布满血丝,在帐中来回走动。
“再去码头看看——”
他的声音沙哑,朝着帐外喊道。
“不必了。”
李若琏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他与刘兴贤一前一后走进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