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烛火晃了晃,“我们这些后人,难道不该把这条路走完么?”
豪格猛地从垫子上站起来,衣袍带倒了旁边的酒壶。
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渗进毛毡里。”十四叔是说……要打进关内去?”
“不行么?”
豪格重新坐下去时,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十四叔比我强。”
他盯着地毯上那片湿痕,“大金在你手里,或许真能见到我们没见过的光景。
这一局,我输得心服。”
“哪有什么输赢。”
多尔衮伸手将歪倒的酒壶扶正,“等到八旗的骏马踏遍中原山川,封你一个亲王之位,有何难处?”
豪格再次起身,这次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豪格,拜见大汗。”
多尔衮立刻离座伸手去扶。”这里又不是大政殿。”
他的手掌稳稳托住豪格肘部,“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谢十四叔。”
烛烟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竟透出几分罕有的暖意。
离开时豪格一直送到府门外的石阶下。
多铎看见兄长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急忙上前架住胳膊。
“给十五叔请安。”
豪格打了个千儿。
多铎瞥他一眼,随意摆了摆手。”罢了。”
说着就要搀多尔衮上马车。
走出十来丈远,多尔衮忽然甩开弟弟的手。”牵马。”
“哥?”
“在别人府里喝醉?”
多尔衮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我是嫌命长么?”
多铎愣住,随即压低声音:“到底谈了什么?”
“回去说。”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羊角灯。
多尔衮将对话复述完时,灯芯正好爆开一朵灯花。
“真要许他亲王爵位?”
多铎盯着跳动的火苗。
多尔衮只是笑了笑。
多铎懂了。
兄弟俩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止住后,多尔衮整了整袖口:“对豪格和两黄旗不能松懈。
那些牛录迟早要拆散重组,但这之前,你得替我盯牢了。”
“嗻。”
次日大政殿内,多尔衮一身银甲坐在御座上。
几位旗主分坐两侧,铠甲摩擦的声响在空旷殿宇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扫视下方:“都说说,大金下一步该怎么走?”
豪格第一个抱拳:“禀大汗,臣以为应当再度南下,为先汗雪恨!”
其余几人陆续附和。
只有代善始终垂着眼,像在数地毯上的纹路。
“二哥呢?”
多尔衮的声音从高处落下。
代善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急迫:“大汗,眼下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
自从南边那位年轻皇帝断了商路,咱们的粮仓就一天比一天空,再不想办法,恐怕撑不过这个春天。”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多尔衮。
多尔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皮货堆积在仓库里发霉,山参烂在木箱中,而盐巴和铁器却迟迟运不进来。
他抬眼时,瞥见范文程垂首立在阴影里,嘴唇微动又合上。
“范先生,”
多尔衮的声音不高,“你有话要说?”
范文程躬身向前,袖口几乎触到地面:“奴才心里有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莽古尔泰的骂声炸开:“装什么蒜!有屁快放!”
多尔衮抬手止住他,只对范文程点了点头。
“嗻。”
范文程的语调依然平稳,“奴才以为,可以派人往东边去。
让那些岛国替我们筹措粮草,再用他们的船队搭桥,把咱们的货物转卖给南边的商人。
一来一去,缺什么都能补上。”
莽古尔泰冷笑:“他们肯听你的?那可是明朝的属国!”
多铎忽然插话,手指按在刀柄上:“不肯?那就用马刀跟他们说话。”
多尔衮沉默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帐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毛毡上。
他最终开口:“多铎,你带两个牛录去。
告诉那岛上的王——答应,便是朋友;不答应……”
他顿了顿,“草原上的狼群从不会对猎物客气。”
他转向众人,声音陡然加重:“各旗从现在开始囤粮。
等冰雪融化,我们要用蒙古人的草场,补上这个冬天的亏空。”
“嗻!”
武英殿的地砖沁着凉意。
朱由检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人,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内侍搬来绣墩,端上的茶盏飘起薄薄的热气。
“一路辛苦。”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郑芝龙微微欠身:“托陛下洪福,海上还算太平。”
“朕听说,这个时节刮的是西北风。”
朱由检忽然问,“你们从东南来,船怎么走?”
郑芝龙抬眼,看见皇帝的目光落在殿外飘扬的旗幡上。
他拱手答道:“陛下明鉴。
逆风行船时,须得让船头斜切风势,像写‘之’字那样曲折向前。
帆角调转得当,侧风也能推着船走——只是慢些,得多绕许多路。”
殿外的风忽然紧了,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朱由检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
那海盗头子方才的应答,倒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意外的赞许。
“东南风浪里练出来的本事,郑卿确实没让朕失望。”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