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他没有回头,只对身侧做了个手势。
一名黑衣番子从袖中抽出一截竹管,火折子擦亮的瞬间,橘红色的光点尖啸着撕裂天空,在云层下炸开青白色的残痕。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先是零星的脆响,很快汇聚成滚雷般的轰鸣。
骆养性勒住缰绳时,马匹的前蹄还在空中刨动,他几乎是滚鞍而下:“找到了?”
“或许。”
曹正淳抬手划了个半圆,指向那座三层朱楼,“把每一寸地皮翻过来。”
话音未落,巩永固已经按着刀柄冲向大门。
原本倚在门边探头探脑的龟公像受惊的蟑螂般缩回阴影里。
厅堂内空荡得诡异,只有残酒的气味悬浮在梁柱之间,那些脂粉香、丝竹声、娇笑声全都沉进了地砖缝隙。
骆养性踏上楼梯时,木板发出病弱的 ** 。
他环视那些紧闭的房门,对跟上来的百户吐出简短指令:“所有人押至前院,名录核对。”
后院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
三人交换了眼神,几乎同时冲向声音来处。
穿过月洞门的瞬间,他们看见假山旁有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不,那根本不是缠斗,其中一人正用手肘死死锁住另一人的咽喉,被制住的那人双脚正在鹅卵石地上刮出凌乱的浅坑。
后院里的打斗声惊动了夜色。
几名身着黑衣的人正与厂卫缠斗,刀光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
成国公府的管家站在廊下阴影里,静静观望着这场混战。
曹正淳身形一晃便切入战局,同时向身后喝道:“速寻朱纯臣!”
骆养性与巩永固立即带人散开,撞开一扇扇房门。
东厢卧房里酒气弥漫,田尔耕正踉跄着起身,手伸向床榻边的刀柄。
骆养性没有给他机会,一记侧踢将他踹倒在地,转身便走。
巩永固已穿过回廊,推开了书房的门。
烛火摇曳中,朱纯臣端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站着面色苍白的少年。
老人抬眼看向闯入者:“何人?”
巩永固迈过门槛,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终停在老人脸上:“成国公,勋贵最后的体面,今夜碎在你手里了。”
旁边的少年厉声呵斥,却被巩永固无视。
他向前两步,声音压低:“陛下在等。”
朱纯臣缓缓起身,衣袍摩擦出细微的沙响:“走吧。”
院中战斗已歇。
曹正淳抹去刀锋上的血珠,看着被押送出来的祖孙二人,与骆养性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养心殿的烛火通明。
朱由检注视着跪在阶下的身影。
这个人在另一个时空里,亲手掐灭了王朝最后的光——他曾被托付天下兵权,被嘱以辅佐储君的重任,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敞开城门,将社稷拱手相让。
当然,背叛者最终也未能逃脱那柄来自新主的刀。
寂静在殿中蔓延许久。
朱由检终于开口:“大明,可曾亏待朱家?”
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朱纯臣的声音发颤:“历代君恩,山高海深。”
“那你回报朕的,是什么?”
“臣……罪该万死。”
“勾结京营,私蓄死士,千山会。”
朱由检每说一词,殿内的空气便冷一分,“你想做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忽然重重叩首,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回响:“臣只求……只求陛下念在先祖曾为大明流尽鲜血,留一线血脉。”
金砖上渐渐洇开暗色。
额角的温热液体滑落时,他才开口:“下去,把你做过的都说清楚。”
“臣……谢陛下恩典。”
又是一记沉闷的叩首声,那人才被两名内侍搀扶着退出了殿外。
待脚步声远去,他转向身侧的老内官:“那份供状,仔细验看。
若无纰漏,便让候着的几位公爷先回府罢。
另有一事——着英国公会同卢尚书,依供状所列,将京营上下彻底梳理一遍。”
“老奴领旨。”
“去吧。
朕乏了。”
半个时辰后,京营驻地。
一份盖着东厂印鉴的名录被送入帅帐。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各卫所骤然动作起来。
这场清洗来得迅疾而彻底,凡与那位国公或其他几家勋贵有旧谊的武官,无一例外皆被除名。
这一次,他没有再将案子交给厂卫。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的官员们接过了卷宗。
随后几日,三衙门的灯火常亮至深夜。
差役们奔走不息,案牍堆积如山。
毕竟那是延续了两百余年的勋戚世家,枝蔓盘根错节,谁也不敢怠慢——陛下虽命三司主理,可厂卫的人就在廊下站着呢。
十余日后,震动朝野的谋逆案终于审结。
牵连者逾千。
京营里,数百名 ** 被革去职衔,遣返原籍。
朝堂上,数十名文官被迫乞骸骨。
另有两位勋爵卷入其中,爵位褫夺,举家流徙滇南。
至于那座显赫了太久的国公府——所有资财没入官库,男丁皆判斩刑,女眷悉数发往乐籍。
绵延两个多世纪的煊赫门第,就这样在一纸诏令下烟消云散。
此事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众多倚仗祖荫的勋贵。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往日跋扈的家族,忽然都学会了谨言慎行。
二月里的北地,风仍像刀子。
北通州码头边,一位披着墨绒大氅的年轻男子从随从手中接过布囊,递给面前衣衫单薄的人。”这些银两,你收着。
往南边去,寻个安稳处,重新过日子罢。”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去。”好,我不推辞。
你不必觉得亏欠,时也命也罢了。”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船要开了,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踏上跳板,再未回头。
他终究还是为那个名字,留下了一缕香火。
* * *
处置完那桩滔天大案,他终于能暂歇片刻。
永和宫内,他见到了养伤多日的阎应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