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朱由检的声音里压着火,“他们便是这样回报赵宋的?若我大明到了那一日,他们是不是也会头一个递上降表?”
郭允厚听见这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朱由检也陪了一杯,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细微的灼烧感。
他放下杯子,又问:“那郭账房再与我说说那位儒学大宗师的事?”
“什么大宗师?”
郭允厚一愣,抬眼看来。
“不是说忽必烈是儒学大宗师么?”
这话一出,郭允厚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支吾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少爷……这个,您还是回去自己翻史书吧。
老朽……老朽实在不甚清楚。”
朱由检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对方躲闪的眉眼上,忽然笑了:“看来郭账房这张脸,还是要的。”
***
茶香取代了酒气。
午后光线斜斜切进二楼雅间,在桌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看了一上午,郭账房有何感想?”
朱由检望向窗外。
街市上人流如织,车马声、叫卖声隐约传来。
郭允厚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良久才叹道:“老朽从前竟不知,如今百姓商贾对钱庄的需求,大到这般地步。”
“既然如此,钱庄的事便尽快办。”
朱由检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内廷会着手筹建,户部备好银子。”
“遵命。”
郭允厚顿了顿,“只是……老朽还有一言。”
“讲。”
“钱庄初立,是否暂不发行纸钞?毕竟前朝宝钞的旧事……”
“不必。”
朱由检截断他的话,“先从京营开始。
军饷一律发纸钞,准士卒随时兑换。
京官俸禄照此办理。
往后京中各项税赋——城市管理费及其他——只收纸钞。”
“防伪如何处置?”
“令皇家科学院广募巧匠,研制新纸与印刷技艺。”
朱由检转过脸,目光沉静,“厂卫加强侦缉。
伪造纸钞者,夷三族。”
郭允厚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臣这边……没有疑问了。”
“朕还有一事。”
朱由检忽然提高声音,“曹正淳。”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身影应声上前:“臣在。”
“传旨:此后私设钱庄,必经朕准。
违者,夷三族。”
“臣遵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货郎的摇铃声,清脆却突兀。
郭允厚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低声问:“陛下,如此……会不会引来民间反弹,朝臣非议?”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街上涌动的人潮,那些模糊的面孔在午后的光里明明灭灭。
茶气氤氲上升,在他眼前散成一片薄雾。
晨钟尚未敲响,宫女们已捧着朝服在帷帐外静候。
朱由检任由她们为自己系上玉带,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乾清宫的殿门在寅时三刻洞开。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山呼之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飘落。
他没等那声音完全平息,便抬手截断了后续的礼数。
“今日有几桩事,需与诸公议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最后几声咳嗽戛然而止,“其一,内库将与户部共设官办钱庄,此后京营粮饷、百官俸禄,皆经此道收发。
其二——”
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龙纹上轻轻一叩,“自此刻始,私设钱庄者,夷三族。”
殿内忽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好几张面孔在晃动的光影里骤然失了血色。
站在文臣最前列的老者缓缓出列,袍角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格外清晰。”陛下,”
温体仁的声音像浸过冰水,“俸禄改由钱庄发放,可是意味着往后皆折银两,不再以米绢实物相抵?”
御座上的年轻人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却不急着饮。”首辅只猜对了一半。”
他放下瓷盏时,磕碰声清脆,“是不发实物了,但发的也非银锭——是纸钞。”
“纸钞”
二字像火星溅入油锅。
施凤来几乎踉跄着抢出班列,冠帽上的翅羽不住颤动:“陛下!宝钞早在前朝便已废止,民间视同废纸,岂可重蹈覆辙?”
“此钞非彼钞。”
他虚虚一按手掌,压下渐起的骚动,“旧钞不准兑换金银,朕以为此乃弊政根源。
新钞不同,持钞者随时可至官庄兑出真金白银。”
徐光启的疑问紧接着追上来,这位老臣的眉头锁得极紧:“若许自由兑换,百官兵卒领钞即兑,钞券流转不开,岂非形同虚设?”
“存银入庄者,岁得一成利。”
年轻的皇帝忽然转了话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万两存银,年终可得息银千两。”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失手碰落了笏板,木片砸在金砖上的脆响格外刺耳。
嗡嗡的低语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像盛夏午后的蝉鸣。
“肃静!”
礼官尖厉的呵斥劈开嘈杂。
待声浪重新沉入地砖缝隙,徐光启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慎重:“老臣愚钝,敢问陛下——这生息的银子,从何而来?”
御座上的人将目光转向右侧。
一直垂首而立的中年官员应声出列,袍袖在动作间带起微弱的风。”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