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我已遣出信使,密邀朵颜、土默特、喀尔喀几部的头人们前往该处。
有些关于盟约的事,该坐下来议一议了。”
一丝微澜在沈炼心底荡开,但他脸上纹丝未动,只是语调平稳地回应:“首领,陛下当初的旨意,是希望与林丹大汗携手。
右翼诸部……似乎并非原议。”
帐内响起一声短促的、近乎气音的笑。”方才说了,是自家人。”
贵英恰摇了摇头,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这不是试探。
辽东的王世贞将军,与我有姻亲之谊,此事孙大人知晓。”
沈炼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若我没记错,首领与林丹大汗,亦是亲眷?”
那脸上的神情骤然沉了下去,像被乌云瞬间遮蔽的月光。”大汗他只信手里的刀,”
贵英恰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如今的察哈尔,内里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对外更是处处树敌。
我总得……为跟着我的人寻一条能走的路。”
怀疑的藤蔓仍在沈炼心中缠绕。
一个深受倚重、手握权柄的人,真会轻易背弃旧主?但他开口时,语气已转为惯常的恭谨:“首领的意思,沈某定当一字不差,带到孙大人面前。”
得到这句承诺,贵英恰不再多留,起身便走,厚重的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寒气。
人影消失在夜色里不久,沈炼也悄然离开了营地。
深秋的冷风刮过旷野,他来到大同城墙下,向上打了个约定的暗号。
守军放下吊篮,将他提上城头。
双脚一沾地,他便朝着孙承宗驻跸的院落疾步而去。
书房里灯还亮着,孙承宗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并未安歇。
听完沈炼的转述,这位老臣抚着须髯,缓缓道:“他与王世贞有亲,此事不假。
至于他所言是真是假……即便有诈,也不过是让我们多等上几日,误不了大局。”
“那下官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你回去后,告知林丹汗,会盟之事需暂缓,老夫要上奏陛下,请他静候几日。”
孙承宗的语气平淡无波。
沈炼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顾虑问出了口:“若是最终盟约不成,恐会激怒他,引来边患?”
孙承宗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待老夫与右翼那些部族首领谈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冰冷的笃定,“只怕那位大汗,又要忙着向西挪他的王帐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沈炼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
“下官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暖意尚存的书房。
沈炼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孙承宗转向身侧随从,声音压得很低:“收拾行装,明日破晓动身,目的地是宣府。”
天未亮透,车马已离了钦差旗号,只带几名亲随,沿官道疾驰。
尘土在车轮后扬起又落下,像一场仓促的梦。
同一时刻,沈炼立在林丹汗的毡帐里,转述了孙承宗的口信。
那位大汗听完,嘴角扯出个弧度,手中银杯转了转。”回去告诉你们那位大人物,”
他声音浑厚,带着草原风沙磨过的粗粝,“本汗要的很简单:重开互市,每年十万两白银的赏赐,一分不能少。”
沈炼垂下眼睑,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下官必定带到。”
他躬身退出帐外,帘子落下,隔绝了帐内羊奶与皮革混杂的气味。
走到自己人中间,他脚步未停,只低声丢下一句:“接下来几天,眼睛都放亮些。”
“遵命!”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土路,宣府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孙承宗未作停留,马车径直驶向总兵府。
门房通传声刚落,一个披甲的身影便急步跨出大门,甲叶碰撞声清脆急促。”孙公!”
那武将赶到车前,语气里满是惊与喜,“您怎会突然到此?”
孙承宗扶着车辕下车,笑着摆摆手,笑容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世禄啊,先进去再说。
这把老骨头,再颠就要散在路上了。”
“是是是,您快请进。”
热水洗去满面风尘,换上干净衣袍,孙承宗被引至后堂。
一桌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好。
候世禄连忙请他上座。
碗筷尚未拿起,孙承宗已搁下手中温热的布巾,抬眼问道:“世禄,这两日城外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候世禄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大人,莫非是蒙古人……或者建州那边有动作?”
孙承宗摇头,示意他凑近些,将此次北行的缘由与皇帝的意图低声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候世禄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陛下是决意要与右翼蒙古联手了?”
“联手未必容易。”
孙承宗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落在晃动的茶汤上,“建州那边绝不会坐视。
宣府地处要冲,须时刻警醒,一丝松懈都可能酿成大祸。”
“末将明白,定当时刻戒备。”
见对方神色凝重地应下,孙承宗这才微微颔首,拿起筷子。
饭毕,茶刚续上,一个年轻将领手持一封书信快步走入堂内。”父帅,”
他朝候世禄行礼,“方才门外有人递来此信,指名要交给朝廷来的孙承宗孙大人。”
“还不快见过孙公!”
候世禄指向身旁。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父亲下首那位清瘦老者,急忙单膝跪地:“末将宣府参将候拱极,拜见孙大人。”
“起来吧。”
孙承宗伸手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纸张粗糙,墨迹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