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青年肩膀忽然松了。
他闭了闭眼,听见自己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这些年积压的灰尘。
“中了!少爷中了!”
小厮跳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声音劈了叉,“夫人要是知道……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他们还敢……”
话没说完,小厮自己先哽咽了,抬手用袖子狠狠抹脸。
青年没说话。
他侧过身,手指飞快掠过眼角。
触到一点湿意,又迅速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记得那年的冬天有多冷。
父亲还在时,家里靠着鲁王府的差事勉强过得去。
后来父亲听说,早些年朝廷就准了宗室子弟考科举——只要舍了宗室身份。
父亲没犹豫。
为了儿子能读书,他交还了爵位。
差事自然没了。
朝廷的奉养也断了。
宗室又不许做寻常营生,家里那点积蓄像雪在太阳底下化,一天比一天薄。
再后来父亲病了。
九岁的他跑遍兖州府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
门槛踏破了,好话说尽了。
最后捧回来的只有二两碎银,硌得手心发疼。
就是那二两银子让他明白,有些东西比冬天的风还冷。
他揣着银子跑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母亲的哭声,嘶哑的,像被什么撕碎了。
他冲进去,看见母亲瘫在地上,怀里抱着父亲已经僵直的身子。
父亲是趁没人的时候把自己挂上房梁的。
绳子勒进脖子的痕迹很深。
为了不拖累这个家。
为了当年那个决定。
这些年,那个画面总在夜里浮出来。
父亲悬空的脚,母亲空洞的眼睛,还有自己手里那二两永远没花出去的银子。
现在,墙上的名字墨迹还没干。
青年忽然伸手,一把将还在抽噎的小厮揽过来,额头抵在对方单薄的肩上。
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起初很低,后来再也压不住,变成破碎的哭嚎。
肩膀抖得厉害,像要把这些年吞下去的冷风都吐出来。
周围有人看过来,又默默转开视线。
榜单在风里轻轻拍打墙面。
第三行那几个字,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贡院门外的人声忽地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如潮水般涌向那扇朱漆大门。
几个眼尖的学子已经瞧见身着绯袍的官员身影,立时高喊起来。
人群呼啦啦围拢过去,纷纷躬身作揖,口称“大宗师”
。
礼部尚书周延儒站在石阶上,受了众人的礼,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抬手虚扶:“都请起吧。
殿试在即,诸位早些回去预备才是正理。
本官这便进宫,向圣上禀报此番春闱结果。”
道谢声零零落落地响起。
待那绯红官袍与随从们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青灰色宫墙的阴影里,贡院前便只剩下贴了黄纸的榜文,以及或呆立或踉跄的考生们。
有人盯着某个名字反复地看,手指在空气里颤抖地描画;有人背过身去,肩膀无声地耸动;也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朱弘林没有在榜下多停留。
他侧过脸,对始终跟在身后半步的那个瘦小身影低声道:“回去。”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刚才瞥见自己姓名位列其上,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主仆二人穿过那些失魂落魄或喜极而泣的人群,脚步声落在贡院街的石板上,很快便被身后的嘈杂吞没。
宫城深处,暖阁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
周延儒垂手立在御案下,将一叠朱卷与名录恭敬呈上。
身着常服的皇帝接过,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
阁中极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看了半晌,年轻的 ** 抬起眼:“周卿,此番取中的士子,可有才识格外拔萃之人?”
周延儒躬身答道:“回陛下,臣细细评阅过所有优等试卷,文章俱是工稳,然若论惊才绝艳、卓然不群者……臣并未得见。”
皇帝捏着奏折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最上面几份取中的墨卷取过来,一页页翻看。
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阁中侍立的几位大臣屏着呼吸,目光低垂,只敢用余光留意御座上的动静。
终于,皇帝将最后一页纸搁下,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周延儒适时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陛下,请您再看一眼名录上第三位。”
这话引得御案旁侍立的几道目光都悄悄抬了起来。
皇帝依言拿起那份黄绫封面的名单,找到第三行。
那是个普通的朱姓名字,他看了片刻,抬眼问道:“此人……有何特别?莫非只因与朕同姓?”
周延儒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向前略倾了倾身:“陛下明鉴。
此人非但与您同姓,更是您的族兄。”
“什么?”
“竟是宗室子弟?”
暖阁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诧低语。
这事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自多年前那道准许宗室应试的旨意颁下以来,还从未有朱姓皇族能在春闱中取得这般靠前的名次。
须发已见灰白的温体仁最先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急急追问道:“莫非……出自宁藩?”
他这般猜测自有缘由:除了早年因事夺爵的那一支,其余各藩虽有名额,却几乎无人真下场应试。
窃窃私语声在几位重臣之间蔓延。
皇帝没有说话,只用手中那柄羊脂玉如意轻轻敲了敲案角。
声响不大,却让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阶下的周延儒,声音平稳:“是鲁藩子弟?”
周延儒立刻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陛下圣明,一猜即中。”
朱由检抬手止住对方话头:“不必称颂。
朕只是认得那几个字罢了。
倘若连太祖钦定的辈分用字都认不全,朕岂非愧对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