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宰塞背对着帐门的光,影子拖得很长,“两路合击,林丹巴图尔逃不过这一劫。
等尘埃落定,我们就能把大帐迁到归化城去。”
“好!好!”
老人连说了两声,枯瘦的手掌搓了搓。
静了片刻,他又抬眼,“那……金国来的那几个使者,还见么?”
宰塞没立刻答话。
他走到火盆边,铁钳拨了拨炭,火星噼啪炸起几颗。
当年被俘的旧伤似乎又在骨子里隐隐作痛。
他丢下铁钳,声音硬得像冻土:“捆结实了,过几日我亲自押去宣府,就当给大明皇帝的见面礼。”
“是。”
亚克哈垂首应下。
“还有,”
宰塞转过身,“让部族里的老人、孩子和女人们都收拾收拾。
过几天,跟着福晋先一步进关。
等我们打完仗,愿意回来的再回来。”
亚克哈猛地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大汗……关内的城门,真对我们敞开了?”
“敞开了。”
宰塞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大明皇帝亲口允的。”
老人脸上却没见喜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帐篷里只听见炭火轻微的哔剥声。”汉人皇帝给这样重的恩惠,”
他慢慢问,“要我们拿什么去换?”
宰塞走近,手掌重重落在老人佝偻的肩上。”无非是要我们帮着打金国。
就算不结这个盟,难道我们就不和金人刀兵相见了?”
他哼了一声,“想让我们低头称臣?除非草原上的太阳从西边出来。”
亚克哈缓缓摇头。
他是部族里活过最久的人,见过太多风雪和迁徙。”老臣只是怕……汉人的心思,像河底的石头,看不清摸不透。”
宰塞走回铺着狼皮的矮榻坐下,端起铜碗喝了一口马奶酒。
浓烈的气味在空气中漫开。”我心里明白,”
他放下碗,盯着碗沿残留的奶沫,“可依附大明,总好过向金人弯下膝盖。”
一声叹息从老人胸腔里逸出,轻得像秋末最后一片草叶飘落。”夹在两头猛虎中间,除了找更强壮的那只靠着,还能怎样呢?”
他望着帐顶的毡毛,“只盼往后……族里的孩子们能在有墙的地方,睡几个安稳觉罢。”
“会的。”
宰塞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却定定的,“我已经决意,把琪琪格送进大明皇帝的宫帐。
往后进了关的族人,有她在里头照应。”
亚克哈倏地抬眼:“琪琪格……她肯?”
“我的女儿,我清楚。”
宰塞别开视线,望向帐外被风吹得鼓动的门帘,“为了部族,她会点头。”
老人再没说话,只将枯瘦的手拢进袖中,慢慢蜷起了身子。
几日后,宰塞领着本部两千骑兵,汇合邻近几支小部落的头人,再次抵达宣府地界。
还是那道熟悉的山谷,还是那顶不起眼的旧帐篷。
孙承宗立在帐中,手中黄绢徐徐展开。
他先逐字重申了此前盟约的条款,接着便是一长串对归附蒙古诸部的封赏名录。
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在安静的帐内清晰可闻。
帐内弥漫着羊油灯特有的焦味。
吉刺特部的首领宰塞接过那份盖着朱砂印的文书时,粗糙的手指在绢面上停留了片刻。
来自大明的封赏已经宣读完毕,顺安侯、顺义侯、顺恭侯……一个个崭新的爵位像滚烫的烙铁,按在了草原各部首领的名字上。
角落里,几只铜壶里温着的马奶酒正冒出细弱的热气。
孙承宗将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那些被喜悦涨红的脸。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的喧哗静了一瞬:“往后,便是同朝为臣了。”
宰塞的笑声很浑厚,震得耳膜发痒。
他走到孙承宗身侧,皮袍带起一阵风。”我们这些人,离京城太远。”
他说着,目光投向帐门外沉沉的夜色,“天子跟前,还得劳烦孙大人多递几句话。”
“分内之事。”
孙承宗点了点头。
宰塞忽然转身,朝着帐外提高了嗓音:“抬进来!”
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入的瞬间,两个被牛筋绳捆得结实的人影被推搡着跌进光亮里。
他们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其中一个穿着皮袄,发辫散乱;另一个则是一身半旧不新的棉袍,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孙承宗的视线在那棉袍上停留了一息,转向宰塞:“建州派来的人?”
“不止是使者。”
宰塞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穿皮袄那人的发辫,迫使对方扬起脸。”这位,是代善贝勒的儿子,萨哈廉。”
他松开手,又用靴尖碰了碰穿棉袍那人的小腿,“至于这个……曾经是大明的子民。”
孙承宗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再看萨哈廉,而是径直走到那棉袍男子面前。
帐内只剩下火苗噼啪的轻响。
“脸抬起来。”
孙承宗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棉袍男子浑身一颤,极其缓慢地仰起头。
他的眼睛躲闪着,不敢与人对视。
“报上你的来历。”
孙承宗又说,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盘子里。
“大人……大人饶命……”
棉袍男子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跪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小人李率泰……投、投靠那边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求大人开恩,留小人一条贱命……”
孙承宗俯视着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老夫问的是,你究竟何人。”
李率泰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细若蚊蚋:“家……家父……李永芳。”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孙承宗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谁也没料到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动作会如此之快——他抬腿,用尽力气踹向李率泰的侧脸。
靴底与皮肉接触的闷响异常清晰。
李率泰哼都没哼一声,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