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顺道去辽阳传旨，让地方官妥善安置南下的牧民。”
“臣遵旨。”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后，朱由检让人摊开了辽东的舆图。
他俯身，手掌按在绘满山川河流的纸面上，指尖从福余卫的位置缓缓划过。
喀尔喀的人一旦进来，战事恐怕就不远了。
等察哈尔那边尘埃落定，右翼诸部西迁，这片地方便会空出来——难道要眼睁睁让给建州？
可若是大明占了这里……他眉头渐渐锁紧。
驻防不易，更会把蒙古和建州彻底隔开。
当初结盟，难道是为了替别人挡在前头？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王承恩。”
他直起身，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传内阁、军机处、六部堂官过来。”
来的路上，几位大臣心里都揣着疑惑。
等听完皇帝的忧虑，暖阁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轻响。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朱由检环视众人：“都没主意？”
袁可立从椅中起身，袍袖拂过案几边缘。”陛下，臣以为当在福余卫筑城。”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那片区域，“北可防科尔沁与建州，南能与广宁呼应。”
韩爌抬起眼：“如此，我朝岂非真成了蒙古的屏障？”
“这正是后续之策。”
袁可立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城筑成后，可效仿永乐旧例，募蒙古骑兵为朝廷效力——正如当年的朵颜三卫。”
空气仿佛忽然流动起来。
朱由检眼底掠过一丝光亮，某个念头在脑中迅速成形。
若真能成事，或许那些蒙古人自己就不愿走了。
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筑城可行，招募蒙骑亦无不可。
只是朕另有一想——何不直接向蒙古诸部悬赏？一颗建奴首级十两，活口五十两。
诸位以为此议如何？”
袁可立正端起茶盏，闻言手指一颤，几缕花白胡须竟被扯落，飘然落在紫檀案几上。
殿内静了一瞬。
郭允厚率先开口：“陛下，这价码……是否过高？”
“高么？”
年轻的皇帝向后靠进龙椅，殿外透进的天光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有些模糊，“建奴全族不过两百余万口，就算尽数擒来，又能耗去多少银两？比起辽锦一线年年耗费的粮饷，这笔买卖，朕觉得划算。”
郭允厚垂目沉吟，指节在算盘上无声拨动片刻，终是躬身：“若依此算，臣无异议。”
“好。”
朱由检的视线转向其他人，“户部既已点头，其余爱卿可有话说？”
“臣等附议。”
“那便拟旨吧。
诏令宣大、辽锦两处，照此办理。”
“遵旨。”
***
大同城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里带着铁锈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孙承宗与曹文诏并肩走在雉堞间，靴底踏过结霜的青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锦衣卫递来的消息，”
曹文诏望向北边天际线，那里云团正缓慢翻涌，“林丹汗的人马已集结得七七八八。
最多三日，必会南下。
喀尔喀和土默特那边……当真靠得住？”
孙承宗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冰晶，看它在掌心迅速融成一点湿痕。”他们若守约前来，与我大明合击察哈尔部，自然皆大欢喜。”
他搓去指尖水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伙食，“若背盟不至，凭我们手中兵力，也足以将林丹汗挡在城外。
所以来或不来，于我大明而言，并无分别。”
曹文诏怔了怔，随即恍然——此战大明本就不是主角。
局势有利，便上前分一杯羹；若见势头不对，紧闭城门便是。
那些蒙古部落之间的厮杀，终究是草原上的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信使喘着粗气奔上城楼，单膝跪地时，怀中掏出的密信边缘已被汗水浸深了一小片：“大人，喀尔喀急报！”
孙承宗拆开火漆封缄的纸卷，目光迅速扫过字行。
纸页被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下一瞬，他抬手重重拍在冰冷的墙砖上，震起一层薄尘。
“可是那些蒙古人背信？”
曹文诏急问。
孙承宗将信纸递过去，一言不发。
曹文诏接过来，越看脸色越沉。
原来喀尔喀大军正要启程东进时，建奴五万兵马突然向西移动，兵锋直指——而辽东方向，竟毫无动静。
“袁崇焕在做什么？”
曹文诏将信纸揉成一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陛下明旨令他牵制建奴，他就是这般牵制的？”
夜色浸透城砖时，孙承宗什么也没多说。
他转向曹文诏，声音压得很低：“城墙上的事，就交给曹总兵了。
我得回去写折子。”
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沿着马道缓缓消失。
曹文诏盯着空荡荡的台阶，拳头在砖墙上重重一抵。
全毁了——他胸腔里堵着这句话，却吐不出来。
千里之外的谋划，眼看就要被自己人撕得粉碎。
** 的寝殿里，朱由检刚被近侍轻声唤醒。
听到“大同”
和“六百里加急”
几个字，他猛地掀开锦被坐起。
奏疏的封皮摸上去又冷又硬。
他凑近灯烛，一字一字地读，越读脊背绷得越直，最后整张脸沉得像块生铁。
“王承恩！”
他忽然开口，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惊了一下，“传！内阁、军机处、六部堂官、英国公、还有卢象升曹变蛟——立刻进宫！”
不到一个时辰，养心殿的地砖上便映出一片凌乱的影子。
众人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躬身，一卷奏本就带着风声摔到温体仁脚边。”看！”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劈下来，“看完，回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几位大臣交换了眼色，心里都沉了下去。
这阵仗，这怒气，怕是出了塌天的事。
纸页窸窣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