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然后,某种压抑已久的轰鸣从文武百官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死死攥住笏板,还有人抬起袖子擦拭眼角——这些在朝堂上站了大半生的老臣们突然想起,自洪武年间到如今,从未有过蒙古大汗被生擒至 ** 前的先例。
殿宇中的声浪尚未平息,林丹汗踏入时,耳膜被震得隐隐发麻。
曹文诏虽未弄清原委,却也随众人一同俯身行礼。
御座上的天子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蒙古来客,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吩咐赐座。
温体仁从行列中走出,视线落在陌生面孔上:“陛下,此人便是林丹巴图尔?”
“正是。”
天子的声音平稳,“他身旁是贵英恰,此次擒获林丹汗的首功之人。
曹总兵亦功不可没。”
曹文诏立即躬身:“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圣断与孙大人调度,将士效命方能破敌。
微末之劳,实不足挂齿。”
“你的功劳,朕记下了。”
锦墩上的林丹汗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视殿内群臣,早先入京时的不安已荡然无存。
御座上的天子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缓缓开口:“林丹汗,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
蒙古人转过脸,嗓音粗粝:“汉人有句话,成王败寇。
今日我既落入你手,要杀要剐,随你便是。”
言罢闭口不再言语。
贵英恰却突然跪倒,额头触地:“求大皇帝陛下开恩!请看在那方传国玺的份上,饶大汗性命!”
“叛徒!”
林丹汗勃然怒斥,“谁要你求情?我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绝不对明人乞活!”
温体仁跨前半步,厉声道:“阶下之囚,安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天子摆了摆手。”罢了。
终究是北元后裔,该留的体面还是要留。”
他转向跪着的身影,“贵英恰,起身吧。
朕不会取他性命。”
殿中沉静片刻,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是对着满朝文武:“今日趁诸位都在,便议两件事:一是察哈尔部后续如何安置,二是此战将士的封赏。”
温体仁作为首辅率先应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林丹巴图尔?”
天子略作沉吟。”封个公爵,今后便留在京城居住。”
殿内寂静无声。
林丹巴图尔双膝触地的闷响惊醒了所有人。
贵英恰的瞳孔骤然收缩,盯着那道伏低的脊背,喉结上下滚动。
方才还紧握刀柄的手指,此刻僵在半空。
座上那位年轻 ** 挑了挑眉,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哄笑声像潮水般漫开。
有人掩口,有人摇头,唯有贵英恰的脸颊烧得发烫,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过。
他别开视线,盯着青砖缝隙,恨不得将自己碾进去。
伏地的人影纹丝不动。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像在审视一件刚入库的器物。”察哈尔公爵。”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残余的笑音,“京里会给你备一座府邸。
往后,就留在京师。”
“谨遵圣谕。”
“去吧。”
王承恩趋步上前,引着那道依旧躬着的身影退出殿门。
光从门缝挤进来,拉长又缩短,最后合拢。
笑声渐渐歇了。
有人交换着眼色,却无人出声询问。
不杀他,难道真是为了那方玺?
朱由检指尖轻点扶手。
自然不是。
留着他,只因那顶“蒙古大汗”
的帽子——即便破旧,即便许多人不愿再认,它依旧戴在这人头上。
这帽子是从达延汗手里传下来的,那位曾与武宗皇帝在边关对峙的“小王子”
。
血统之名,有时比刀剑更沉。
握着他,便是握着名分。
草原各部若有不听调遣,便可借这面旗号发兵。
至于学那关外的皇太极自兼汗位……不急。
要真正吞下草原,光靠刀兵不够。
得让羊毛变成金子。
当牧民发现圈里的牲畜能换来粮食、盐铁、绸缎,当贵族们看见白花花的银钱顺着商队淌进帐篷,草原才会自己低下头颅。
到那时,所谓大汗,不过是一道可以随时更换的印鉴。
他收回思绪,转向左侧:“察哈尔的残局,内阁议出章程了么?”
温体仁出列躬身:“臣等愚见,可循永乐旧例,分封诸部,设卫所,立爱马克,以夷制夷。”
朱由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温体仁的背脊又弯下去几分。
“旧例?”
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酸涩的东西,“然后呢?等着后世哪个子孙再遇上土木堡之祸?还是再养出一窝建州豺狼?”
殿内气温骤降。
温体仁的头埋得更低:“臣……惶恐。”
殿内沉寂了片刻。
温体仁那番引经据典的应对,显然没能让御座上的天子舒展眉头。
皇帝的目光掠过他,扫向两侧肃立的朝臣。
“成祖旧制,”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放在二百年前,或许是良策。
如今草原上的局势,早已不是当年光景。
依朕看,与其倚重那些世袭的台吉、诺颜,不如由朝廷直接划定牧场,再从各部中征募勇士,编练成军。”
他说完,视线转向殿中那位身着蒙古袍服的使者。”贵英恰,你意下如何?”
被点到名字的蒙古人肩背微微一紧。
他听得极为专注,此刻连忙躬身:“尊贵的大皇帝,臣心中有一处不明,斗胆请陛下示下。”
“讲。”
贵英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陛下,若我察哈尔部众决意举族内附,彻底归顺,朝廷……将如何安置我等?”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