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妇人连连摆手,墙头爬着的丝瓜藤跟着颤动,“两家就隔道墙,提钱生分了。”
“婶子收下吧。”
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朱弘林跨过门槛时,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他母亲紧跟着现身,从朱贵掌心里拈起那些铜钱,不由分说塞进妇人指缝。
铜钱还带着体温。
推让几个来回,妇人终是攥紧了手心。
她招呼朱贵搭把手,两人抬着沉甸甸的木盆挪过门槛。
盆沿溢出的皂角味混着旧布料特有的气息,在午后阳光里浮沉。
屋里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朱弘林扶母亲坐下时,瞥见院中那几个笔挺的身影。
他们腰间佩刀鞘在日头下反着光。
“贵儿说你中了探花?”
母亲的手攥紧他袖口,布料起了皱,“那些人又是谁?听说你还进了宫?”
问题像雨点般落下。
朱弘林却只是笑,从陶壶里倒了碗水递过去。”是真的。
儿子不仅登了榜,陛下还亲自在殿上点了名。
外头那些是宫里拨来的护卫。”
“宫里给你派人?”
母亲碗沿抵着唇边没喝,“你可不能哄娘。”
朱贵恰巧掀帘进来,闻言笑出声。”夫人还不知道?少爷如今重归宗谱了,陛下还封了宗人令的职。”
“宗人令……”
母亲喃喃重复,碗底在桌面上轻轻打转,“是管什么的官?比知府老爷还大么?”
“正一品呢!”
朱贵声音扬起来,“知府见了得行礼,连鲁王殿下都要客客气气的。”
“就你嗓门亮。”
朱弘林虚踢他一脚,眼底却带着笑,“打壶酒,再切半斤卤肉来。”
朱贵嬉笑着窜出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
母亲忽然站起身。
她走进里屋时,旧木柜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
再出来时,怀里抱着块深色木牌,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
她将牌位端端正正置于案上,又从柜底请出只积着香灰的铜炉。
“快,”
她声音发颤,“给你爹报喜。”
朱弘林理平衣襟褶皱,在 ** 上跪下来。
青砖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父亲,”
他对着牌位说,“儿子今日登科了。
殿试第三名,是陛下亲笔圈的。”
停顿像呼吸般自然。
香炉里三柱新燃的线香升起细直的烟。
“咱们家重归玉牒了。”
他俯身时,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您还是奉国将军。
咱们始终是太祖皇帝的子孙。”
四个响头磕得郑重。
每一声闷响都在寂静的屋里荡开。
母亲捂着嘴站在一旁,肩膀微微发抖。
眼泪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悄无声息地砸在旧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窗外忽然传来集市隐约的喧闹,混着更远处货郎摇铃的叮当声。
朱弘林额头触地,起身后仍跪在原处,对着灵牌低声讲述京城种种。
朱李氏立在侧旁,衣袖垂落,耳中一字不漏。
当“宗室”
二字从儿子口中吐出时,她忽然懂了——原来朱贵先前那声“正一品宗人令”
,竟是这个意思。
院门吱呀一响,朱贵领着几名酒楼伙计回来时,灵堂前的低语才歇下。
朱李氏赶忙张罗饭食,却被领头那位穿青灰军袍的汉子抬手止住。
他只与朱贵在檐下支了张旧木桌,远远坐着。
屋里飘起菜香。
朱李氏瞥一眼窗外人影,筷子在碗沿轻碰:“儿啊,饭食倒好应付,夜里歇脚处怎么安排?要不要去客栈订几间房?”
朱弘林夹了块炖得酥烂的肉放进母亲碗中:“城外还有仪仗等着,天黑他们便出城汇合。
再过几日,咱们就该动身往京城去了,不必费心客栈。”
筷子在半空顿了顿,随即又落下去。
是啊,儿子如今是宗人令了,自然得去京城。
哪像自己和他爹,一辈子困在这兖州府的小院里。
可刚回来就要走……她心口像被抽走了一块,空荡荡的漏着风。
“几时启程?”
她又给儿子添了一箸菜。
“就这几日。”
朱弘林咽下饭,抬眼望过来,“母亲不随我同去么?”
“我……我也去京城?”
“方才我说的,本就是‘我们’一同进京。”
听到这句,朱李氏手指蜷了蜷。
她低头盯着碗中油花,半晌没作声。
朱弘林放下碗,声音放轻:“是舍不得外祖家那边?”
“没、没有的事。”
她连忙摇头。
他叹了口气:“母亲放心,我会托鲁王府和官府多看顾他们。”
纵然心里那根刺还扎着,但为了母亲眼中那点光,他愿意伸手拉一把。
朱李氏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儿啊,你真肯帮他们?”
“不看僧面看佛面。
往事过去这么多年,往后咱们又不回来了,就当是替母亲尽一回孝心。”
“好……好……”
她抬手抹泪,话音断在哽咽里。
朱弘林起身抽出帕子,轻轻擦过她眼角:“怎么又掉泪了?”
“娘是高兴……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