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多尔衮盯着城门洞里的黑暗,许久才开口:“是计也得闯。
到了这一步,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挥了挥手,三百名汉军被驱赶着踏进城门。
半个时辰后,探马回报:整座城是空的,粮仓是空的,水井都被填了一半。
当夜,营火在蓟州城外连成一片海。
多尔衮派出的探马像撒出去的豆子,却都带回同样的消息——往南百里,村庄不见炊烟,田野没有庄稼,连磨盘都被砸碎扔进了河里。
黎明时分,大军继续向南压去。
多铎被派往西边寻找任何能抢的东西,主力则直扑通州。
午后的阳光下,那座城的轮廓逐渐清晰。
城头上旗帜密布,黑黝黝的炮管从垛口探出来,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斥候喘着气滚下马背:“贝勒爷,通州城头……全是炮。”
多尔衮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一面猩红大旗在城楼最高处缓缓展开,旗面上的金线在风里扭动,像活过来的龙。
多尔衮的军令在黎明前传遍营地——避开通州,直扑那座象征着明国心脏的城池。
他要让城墙后的每一双眼睛都看见遮天蔽日的尘烟。
张维贤站在高处,冰冷的铜制镜筒紧贴眼眶。
远处,移动的黑色潮水正背离预期路线,向北方漫去。
他未放下镜筒,声音像铁片刮过砂石:“ ** ,传讯。
狼来了。”
烽燧台上升起的浓烟割裂了天空。
养心殿里,骆养性的奏报被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斩断。
王承恩几乎是撞开了门,气息未定:“皇上!他们绕过了通州,前锋已能望见京城雉堞!”
朱由检沉默地从御座上站起,那沉默像拉满的弓弦。”甲胄。”
他只说了两个字。
当一身金甲的身影出现在永定门城头时,守军的呼吸似乎都滞了一瞬。
他接过镜筒,长久地凝视着地平线上正在集结的黑点。
风卷着沙尘拍打在甲叶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忽然侧过头,问身旁那位面色如铁的将领:“周遇吉,这座城,你守得住吗?”
将军单膝砸在砖石上,甲胄铿锵:“城在,臣在。”
“那朕便在此处,”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嘈杂瞬间低伏,“看着你们,也为你们击鼓。”
周遇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向一旁的王承恩。
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
将军最终只是抱拳,低沉地吩咐左右:“护好圣驾。
一寸也不许退。”
日头偏西,给原野上密布的营帐投下长长的阴影。
经过半日休整,那些来自苦寒之地的战士眼中重新燃起了野性的光。
多尔衮跨坐在战马上,手指掠过冰冷的刀柄。
“莽古尔泰,阿济格。”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广渠门交给你们。
我要听到那里所有的火炮都在咆哮,所有的箭矢都飞向你们。”
两名魁梧的将领捶胸领命。
“其余人,”
他调转马头,面向那座巍峨的城门,“随我踏破永定门。
鼓声尽,刀锋至。”
呜咽的号角与沉闷的战鼓声混杂在一起,从城墙下蒸腾而起,撞击着砖石。
周遇吉按着墙垛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字一顿:“备——战——”
第一声炮响像是巨兽的嘶吼,震得城楼上的瓦片簌簌作响。
朱由检坐在临时设下的座椅上,并未看那纷飞的炮火与硝烟,反而向着身后如同影子般的锦衣卫指挥使问道:“骆养性,你说,那刚刚坐上汗位、根基未稳的少年,为何要赌上一切,来撞大明的国门?”
骆养性沉吟片刻:“回皇上,奴才以为,狼群需要最凶悍的头狼。
他急需一场所有族人都能看见的胜利,来烙下自己的印记。”
皇帝轻轻颔首,目光却投向城外那杆在硝烟中隐约可见的大纛。”你看得见利益,却未看见人。”
他缓缓道,“在那些贝勒之中,唯有他,骨子里刻着与皇太极一样的纹路——不是贪婪,是野心。
不是鲁莽,是算计。”
永定门外的烟尘尚未散尽,城楼上的几个人影依旧立在垛口之后。
风从北方卷来,带着硝石与铁锈混杂的腥气。
“他领兵南犯,图谋的无非两样。”
身着暗色袍服的人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墙下尚未冷却的尸骸,“一是坐稳他自己的位子,二是要趁这机会,抽干大明的血。”
身旁那位鬓角已见霜色的内官微微倾身:“所以……主子爷才坚决不让各处兵马前来护驾?”
“诏令早已发出。”
袍服的主人转过脸,午后的光线照亮了他紧抿的嘴角与眼底的暗影,“各地只需守稳自己的城池,没有朕的亲笔调令,一步也不许挪动。”
内官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没有‘如果’。”
袍服的主人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建奴大军退却后扬起的漫天黄尘,“朕就要在这座城里,和他分个高下。”
话音落下不久,城墙另一头骤然爆发出嘶哑的吼叫。
一名甲胄染血的将领扒着墙砖,朝身后厉声催促:“把那些铁壳子搬上来!让下边的畜生尝尝滋味!”
沉重的木箱被士卒们连拖带拽地运上城头。
箱盖掀开,露出里面一枚枚黝黑圆钝的铁球。
守在墙边的兵士动作熟练——探手、抓起、凑近火把、引燃嗤嗤作响的药捻,然后奋力掷出墙外。
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城墙根下仿佛地龙翻身,沉闷的轰鸣连成一片,几乎要震裂人的耳膜。
土石、残肢、碎裂的兵器与不成调的惨嚎被气浪抛向半空。
冲在最前头的那些仆从步兵,早已被接连不断的古怪火器打得晕头转向,此刻更是溃不成军。
远处,大纛之下,有人狠狠挥下了手臂。
收兵的铜钲声穿透喧嚣,急促而尖锐。
第一次扑向城墙的攻势,就这样在丢下无数横七竖八的躯体后,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