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窗外传来巡夜梆子声。
方孔炤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没动,直到曹正淳伸手将他扶起。
那只手冷得像陵墓里的石碑。
“江南的雨要下大了。”
曹正淳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方先生回去时记得走官道,野径湿滑,容易摔着。”
方孔炤躬身退出值房。
跨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正淳正将那张黄绫凑近炭盆,火焰舔上丝绸边缘的瞬间,腾起的青烟里有淡淡的焦糊味。
曹正淳搁下茶盏,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他此次离京南行,明面上是替天子察看江南民情,实则另有一桩要紧差使——将宜兴陈氏一族押解进京。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方孔炤,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陛下惦念先生,故而咱家路过此地,特来传几句话。
至于官复原职之事,先生倒不必急于一时。”
方孔炤原本垂首听着,听到“押解陈家”
四字时,脊背倏地挺直了。”督主,”
他声音有些发紧,“陈家……所犯何事?”
“谋刺圣驾。”
曹正淳吐出这四个字,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绝无可能!”
方孔炤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笔架。
墨锭滚落在地,溅开几点乌黑。”他们岂有这等胆量?”
曹正淳抬眼看他,嘴角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刺客尸首是从陈家在京城的别院抬出去的,伤口里嵌着陈家死士独有的铁蒺藜。
仁植先生,您说这世上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苍白的脸色,“陛下遇刺那夜,宫墙下的血渗进砖缝,洗了三遍才淡去。”
方孔炤跌坐回椅中。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闷响,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他沉默良久,终于哑声问道:“督主需要方某做什么?”
“先生什么也不必做。”
曹正淳摆摆手,“明日拂晓,咱家自会亲赴宜兴。
今日请先生来,不过是奉旨传几句话。”
他起身走到方孔炤面前,俯身凑近对方耳畔。
低语声像细针般钻进耳膜,方孔炤的额头渐渐沁出冷汗,手指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最后,曹正淳拍了拍他的肩。
那手掌很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陛下念旧,这是给先生留的余地。”
他退回座位,拂尘搭在臂弯,“望先生莫要辜负天恩。”
方孔炤踉跄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身后又传来曹正淳慢悠悠的声音:“对了,令郎近来与东林诸人来往颇密。
江南风大,站得太近,容易迷了眼。”
方孔炤浑身一颤,转身深深一揖:“督主提醒的是。
回去后,我便遣犬子即刻北上入京。”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
曹正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拂尘玉柄。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盘剥百姓的世家,陛下为何总要留几分情面?难道朝廷还缺几个戴 ** 的不成?
他摇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名身着褐衣的番子悄无声息地闪入。”去请梅指挥使过来。”
不过半盏茶工夫,梅春便大步踏入厅中。
甲胄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督主有何吩咐?”
他抱拳问道。
曹正淳打量着他。
烛火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跳动,映出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旧疤。”陛下命你招募兵卒,勤加操练,如今进展如何?”
梅春咧开嘴,那道疤随之扭曲:“孝陵卫已满编。
兵员皆从凤阳周、李两族中遴选,个个弓马娴熟,见血不怵。”
“好。”
曹正淳站起身,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便请梅指挥使点齐人马,随咱家走一趟宜兴。”
梅春一怔:“督主,是要动手了?”
曹正淳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运河的水腥气。
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格外急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夜色初降时,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南京城门。
魏国公府得到消息时已是深夜。
徐宏基派出的家仆被挡在营外,只得到一句简短的回应:曹公公出行,闲杂勿近。
队伍在官道上行进了一日一夜。
第二日午后,宜兴城外的军营里,曹正淳见到了等候多时的秦永昌。
“督主。”
秦永昌躬身呈上卷宗,“陈家九族已查清,共三百余人,田产店铺若干,另有海船十余艘。”
椅上的身影动了动,伸展开有些僵硬的肩膀。”让孝陵卫围住陈宅,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曹正淳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的空气骤然发冷,“其余族人,你亲自去办。”
“遵命。”
如此规模的调动自然惊动了宜兴县衙。
县令蒋志毅带着衙役赶到陈府门外时,正看见身着褐衣的番子撞开朱漆大门。
师爷凑近低语几句,蒋志毅点了点头。
很快,一名番子走到他面前:“公公叫你过去。”
“下官宜兴县令蒋志毅,拜见公公。”
他躬身作揖,“不知公公尊讳?”
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曹正淳。”
坐着的人微微抬起下巴,“奉旨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