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皇帝的声音落下后,空气凝滞了片刻,随即被低语声撕开缝隙。
“向天下人借银。”
御座上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下来,“户部未来数年的税银作保。
若胜,战利品偿还;若不胜,便以税银抵偿。”
角落里,一位须发斑白的国公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头。
他眼前闪过京营操演时整齐的枪阵,还有闽地送来的战船图样——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
安南?他心底摇了摇头,那地方挡不住这样的铁流。
“陛下,”
他起身时袍服发出窸窣声响,“这债券……利钱怎么算?”
“不分利钱,只分红利。”
御座上的回答干脆。
“发行多少?”
“先定一千万两。”
话音像石子投入深潭。
吸气声、衣袖摩擦声、靴底挪动声混在一起。”一千万?”
“灭国之战,自然吞金噬银。”
“若是败了……”
“没听见么?户部税银兜底。”
“可税银才多少?还到何时去?”
皇帝已坐回鎏金椅中。
他端起茶盏,喉结滚动,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
放下茶盏时,瓷底轻碰紫檀案几,一声脆响。
“自然,一切要等东征大军回朝方能定夺。”
他的声音带着茶润后的清朗。
这时,南京来的官员中有人向前半步。
那是位瘦高老者,官袍袖口已洗得发白。”陛下,东征之役……眼下如何了?”
“顺利。”
皇帝只答两字,又补上一句,“估摸着,能有数千万两的收获。”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有捻须沉吟的,有眼观鼻鼻观心的,有与邻座交换眼神的。
不信——这情绪像墨滴入水,在沉默中洇开。
皇帝却不再解释,只将目光转向侍立在侧的内侍。
“叫光禄寺把菜热了再呈上来。”
“是。”
菜肴重新上桌时,蒸汽裹着香气弥漫开来。
酒盏碰撞声渐渐密集,话语声也活络了,仿佛先前那阵沉默从未存在。
宴席持续到烛芯积了厚厚灯花,窗外天色已从漆黑转为墨蓝。
散席前,皇帝扶着椅背起身。”诸位可着手准备了。
闽地水师不日将返航,届时便是南征之始。”
说完,他被簇拥着转入屏风后的深廊。
脚步声渐远,殿内留下的江南众人却无人挪步。
夜露浸湿了庭石。
几乘轿子悄无声息地拐进城南一座园子。
仆役还没来得及奉茶,一位锦袍商人已急急开口:
“侯公,此事……究竟可否为?”
主座上的老者垂目看着地面青砖缝,手指缓缓捋过花白长须。”眼下这条路,已是最好走的一条。”
他停顿良久,才抬起眼睛,“若还想守着眼前富贵……除非漂洋过海,远走他乡。”
众人谁都没再开口。
钱有为仍不甘心,声音压得极低:“若是……将那边交给管事,我们自己留下呢?陛下会不会点头?”
几双眼睛同时转向侯恂,眼底隐约燃起微光。
侯恂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终于开口:“明日一早,去求见魏国公,请他在陛下面前替我们说几句话。”
“同去。”
其余人纷纷应和,声音里带着某种急切的默契。
天刚透亮,魏国公府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不止侯恂一行,南京城里其他有头脸的士绅也陆续到了。
管家引着众人往府里走,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杂乱。
就在这时,另一阵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韩赞周被数十名锦衣卫簇拥着,不紧不慢地踱到门前。
他扫了一眼院内的人群,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今儿个可真齐整。”
众人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宏基匆匆从里间迎出来,拱手时衣袖微微发颤:“韩公公这么早驾临,可是陛下有旨意?”
韩赞周整了整衣袖,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这才抬高声音:“圣谕——”
满院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魏国公徐宏基,屡次上书,以病体难支为由请辞爵位。
朕不忍见卿抱病操劳,准其所请。
钦此。”
念罢,韩赞周弯腰扶了徐宏基一把,语调轻快:“老公爷,快请起。
皇爷对您,那可真是体恤得很。”
徐宏基的手在袖中抖得厉害,被儿子徐文爵搀着才勉强站稳。
他哑着嗓子谢恩,起身时脚下忽地一软,整个人晃了晃。
圣旨里只说了准辞,却半个字没提由谁袭爵。
难道从徐达开始,传了两百多年的魏国公府,今天就要断了?
徐宏基喉头涌起一股腥涩。
若不是往日和这些江南士绅走得太近,何至于被牵连至此?
跪在院中的士绅们互相递着眼色。
谁都听明白了——魏国公这棵大树已经倒了,再留在这儿也是白费工夫。
不知是谁先动了,接着一个接一个躬身告辞。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方才还挤满人的前院,转眼就空了大半。
韩赞周看着最后一道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转向徐宏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老国公,不请咱家进去喝杯茶?”
徐宏基挤出一个极淡的笑,侧身引路:“公公请。”
正堂里茶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