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只两个字。
郭允厚猛地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陛下,”
他终于出声,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此事……可曾与内阁通过气?”
他抬手止住对方未尽之言,指尖转向那只装满羊毛织物的木箱。
郭允厚眼中仍有疑云盘旋。
“朕准他们开设织造工坊。”
年轻君主的声音如浸过冰水的铁器,“土地上的亏空,从这里补。”
“若他们……仍不情愿?”
“会情愿的。”
朱由检转身时袍角带起微弱气流,“京城将立起第一座工坊。
等白银的响动钻进耳朵,泥土里那点收成便再也入不了眼。”
郭允厚沉默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日出宫寻你,实有另一桩事。”
皇帝忽然换了语调,像刀锋转过另一面,“税制要改。
从此商税为骨,农税渐次削薄——终有一日,会彻底抹去。”
“陛下!”
郭允厚膝头一软,“此事……是否太急?昔年张江陵——”
“莫再提昔年。”
茶盏落在案上发出脆响,“眼下正是时候。
江南那些人,朕北归前已与他们说过。
何况——”
他顿了顿,字字凿进空气,“官绅一体纳粮,朕亦在其列。
皇庄、店铺、工坊、银行,每枚铜钱都会淌进户部的库房。”
老臣的呼吸滞住了。
“还有,”
朱由检啜了口茶,水温已凉,“城管司将裁撤,并入你户部麾下。”
郭允厚猛地抬头,嘴唇微张。
“并入之后,”
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不再收什么市管钱。
他们只做一件事:替户部征税。”
他忽然向前倾身,烛光在瞳孔里跳了一下,“火铳、火炮都会拨给你。
偷逃抗税者——杀。”
寂静在书房里膨胀。
郭允厚终于听懂了:这不是商议,是交付一柄淬过毒的权杖。
皇帝站起身,影子覆盖了半张桌案。”郭卿,”
他最后说,每个字都裹着铁锈味,“心软的人掌不了兵,重情的人理不了财。
如今你两手都握满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歇,朱由检弯腰钻进车厢。
帘子尚未落定,一道带着埋怨的嗓音便裹着暖融融的香气扑了过来:“说好片刻就回,怎的去了这样久?”
“与郭尚书多言了几句。”
他靠进软垫,对身旁的良妃琪琪格示意车夫启程。
此行的终点并非户部衙门。
前些日子千金台跑马,见她眸子里映着飞扬的鬃毛与尘土,亮得惊人,他便允她在京郊辟了偌大一片场地,专事赛马。
规矩仿着后世的样子定下,如今由宰塞代为操持,一应进益都归入她的私囊。
这原才是今日出宫的缘由。
马蹄声、喝彩声、沙土被踏扬的气息混作一团,浸透了整个午后。
待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天早已墨透。
他未惊动旁人,径直往延禧宫歇下。
晨光刺破窗棂时,大朝会的时辰到了。
王承恩悠长的唱喏在殿宇间荡开。
御座之上,他的目光掠过丹墀下黑压压的官员,心底掠过一丝诧异——离京这些时日,竟未遭半句谏言聒噪?待瞧见尚书班列中那张生疏的严肃面孔,方了然。
毕自严到了。
难怪御史们都静了声。
既无人寻衅,他便开门见山:“朕在南都所言,诸卿应已知晓。”
文臣队列里迈出一人,是温体仁,躬身道:“陛下所指,可是安南用兵之议?”
“正是。”
话音才落,一名御史疾步出班,声音绷得紧:“陛下!自御极以来,国朝战事频仍,将士殒命逾两万,粮秣银钱损耗更如江河奔涌。
当下实非再启兵戈之良机,伏请陛下三思!”
御座上的天子静默听着,待那激昂尾音散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调平直如尺:“战事确有,伤亡亦真。
然,得失可否细数?”
他稍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低垂或仰视的脸。
“锦州城下,建奴图谋碎于坚城,彼酋之首级为我大明将军所斩。”
“大同原野,察哈尔部旌旗委地,漠北诸部自此俯首,百年边患一朝得缓。”
“董家口外,所谓‘金人过万不可敌’的妄言,被我将士骨血浸透的刀锋劈开。
南四卫、辽阳故地重归版图,辽东防线前推至大凌河畔。”
“至于跨海东征……”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眼下看来,至少河南藩王只余一位,布政使司衙门凭空多出千里沃野。
这桩事,诸卿想必也已了然。”
那御史退回班列时,袍袖的窸窣声在殿中格外清晰。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丹陛下的面孔,温体仁的声音再次响起,说的是安南山林间的瘴疠与险阻。
皇帝没有立即回应,转而看向左侧那位须发已见霜色的阁臣。
“韩卿以为呢?”
韩爌出列的动作有些迟缓,衣摆拂过金砖的声响短促而干涩。”臣附议首辅之言。”
他说话时眼睑低垂,盯着自己鞋尖前三分之地。
随后又有几声附和从不同方向传来,像秋日里断续的蝉鸣。
朱由检忽然提高了声调,那声音撞在殿柱上又弹回来:“朕再问一次——除了山高林密,可还有别的说法?”
寂静漫上来,淹没了所有人的呼吸。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皇帝才重新开口,语气已恢复平缓:“首辅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