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
高迎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缝里挤出来,“马蹄声昨天后半夜就听得见了。”
角落里有人挪了挪脚,草鞋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几道目光黏在王嘉胤脸上,等他开口。
“两万。”
王嘉胤吐出这两个字时,嘴角往上扯了扯,“城墙上站满我们的人,箭垛后面每一寸地方都能塞进三把刀。
他们爬不上来。”
王自用的手指一直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
此刻他松开手,胡须弹回去,在油灯的光里微微发颤。”守城?”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短促得像被掐断,“粮食呢?水呢?等他们把四面围死,我们就是瓮里的王八。”
高迎祥猛地转头,脖颈上的筋绷成青紫色。”七万对两万!你怕了?”
“我怕下次来的不是两万。”
王自用不看他,只盯着桌上那盏油灯。
灯芯炸开一粒火星,溅在桌面的木纹里。”现在这些穿官衣的,刀口都带着蒙古人的血味。
你闻不见?”
有人吸了吸鼻子,仿佛真在空气里嗅着什么。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高迎祥一拳捶在桌上,陶碗跳起来,又落回去,“总比躺在路边等着野狗啃强!”
角落里传来附和:“就是!老实种地那年,我娘饿死前连树皮都嚼不动了。”
王嘉胤抬起手,掌心向下按了按。
屋子里静下来,只剩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听他说完。”
他的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
王自用站起身,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从我们拿起家伙那天起,九族的命就拴在一根绳上了。”
他顿了顿,听见有人倒抽气,“可绳子不能只系在一棵树上。
树倒了,所有人都得吊死。”
高迎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你的意思?”
王嘉胤问。
“走。”
王自用吐出这个字时,走到门边掀开草帘。
冷风灌进来,卷着沙土的气息。”趁那两万人还没合围,趁我们还能挪动这七万双脚。”
“往哪儿走?”
高迎祥盯着他的背影,“山西?”
“山西有孙承宗。”
王自用转回身,草帘落下,切断了门外灰白的天光,“还有蒙古骑兵在替他巡边。
我们现在过去,等于自己把脖子递进铡刀底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墙上那些影子也跟着摇晃,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鬼魂。
王嘉胤的目光落在王自用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这人怎么对朝廷的动向如此了如指掌?
“那咱们往哪儿走?”
高迎祥的声音插了进来,“总不能往关外去吧?”
王自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咱们这些人,昨天还在地里刨食,扔到草原上,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静了静。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高迎祥的嗓门提了起来,手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震起一层薄灰,“你倒是给个准话!马蹄声都快听见了!”
身影移到了厅堂 ** ,王自用抬起手臂,指向西面。”甘州。”
他吐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砸在地上,“那地方,饿肚子的人多,能跑的马也多。
朝廷的刀,一时半会儿伸不到那么远。”
“甘州……”
王嘉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垂下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他才抬起脸,“就去那儿。
诸位呢?愿不愿意把命押上,去西边挣个活路出来?”
此刻的高迎祥,还不是后来那个名号响彻四方的“闯王”
。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几张沾着土的脸,那些都是跟着他从村里冲出来的乡邻。
走得那么远……他喉咙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犹豫的不止他一个。
角落里响起压低了的交谈,像风吹过干草堆。
几天前,这里大多数人手里握的还是锄头,不是刀。
要不是县衙的粮车连糠麸都不给留,谁肯豁出命去砍官差?现在要拖着一家老小,往那听都没听过的甘州去,许多人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王嘉胤和王自用的视线碰了一下。
王自用先开了口:“留在这儿,等官军的马蹄踏平寨门,咱们的脑袋就得挂在旗杆上示众。”
“探回来的消息,”
王嘉胤接上话,声音沉了下去,“来的全是四条腿的兵。
咱们这两条腿,跑不过,也挡不住。”
话音落下,堂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两人的话像石头投进死水,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几张脸上的神色开始松动。
王自用向前踏了半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到了这个地步,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或许还能喘口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那把椅子,难道天生就只许他们坐?咱们手里的刀既然见了血,就再没有回头的田埂可走了。
要是不能……”
“行了!”
高迎祥突然打断他,胸膛起伏着,“别扯那些远的!我……我跟你们往宁夏走!”
像是被这声音推了一把,又有两个身影从人堆里站出来。”我们也去!”
仿佛堤坝开了个口子,犹豫的、观望的,一个接一个点了头。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屋里所有人都表明了去向——跟着王嘉胤和王自用,向西。
看着再无人反对,王自用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好!路定下了,船上还得有个掌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