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章
御座上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砚台里渐浓的墨,“太祖定制,为的是大明江山永固,不是给你们拿来捆朕手脚的绳索。”
殿角的铜漏滴了一声。
“侯恂接旨:保定府境内,户籍制废,路引制废,苛捐杂税一概尽除。
只留农税与商税两项。”
“臣……谢陛下隆恩。”
再无人出声。
周延儒缓缓坐回椅中,袍摆垂落时像一片骤然失去风力的帆。
殿中许多道视线仍黏在侯恂背上,那些目光里煮着相似的恼怒,却都被皇权这盆冷水浇灭了声响。
朱由检心里明白,眼下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沉寂。
最迟明日,堆积如山的奏疏便会呈到他的案前。
但他并不在意——无非是让宫里的灶膛多添些柴火罢了。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时,皇帝已从御座上起身。
或许是某种隐秘的趣味作祟,走出几步后,他忽然侧身对仍躬身立在原处的郭允厚开口:“各衙门所用器物损耗,今后皆计入户部考绩。”
话音落下,几名内侍便簇拥着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
郭允厚怔怔站在原地,直到朱弘林的脚步声靠近。
那人压低了嗓子:“部堂大人可领会了圣意?”
郭允厚此刻正需借重对方,只得勉强扯动嘴角:“还请朱大人指点。”
“陛下不愿见到太多纸墨。”
朱弘林撂下这句话,也转身踏出了云台。
待那身影远去,郭允厚才从齿缝里漏出一声低语:“本官岂会不知……若不是你手里攥着那只金鸡,呵……”
***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水沫扑上甲板。
卢象升攥着栏杆的指节已经发白,一个多月了,船队至今未能踏上安南的土地。
出征之初的顺遂早已消散,自福建外海那场遭遇开始,变故便如附骨之疽——荷兰人的战船像是嗅到血腥的鲨群,在这片水域与他们缠斗不休。
郑芝龙用力抹了把脸,胡茬扎得掌心发痒。”咱老郑也没料到,红毛鬼竟已占了东番岛,爪子都伸到大明眼皮底下了。”
他说这话时,眼风狠狠扫过身旁的熊文灿。
那位福建巡抚正焦躁地搓着袖口:“本官的奏报早已递进京城!这些鬼佬是月前才突然冒出来的……”
“眼下说这些无用。”
卢象升打断两人的对视,“当务之急是拿出对策。”
“调集所有战船,跟红毛鬼拼个死活!”
郑芝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再把岛上那些杂碎全扔进海里喂龙王。”
其实卢象升心里也转着相似的念头,只是敌情未明,他实在不愿在此耗费时日。
三人沉默间,郑芝凤踏进了巡抚衙门的门槛。
单膝触地的声响在压抑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禀三位大人——”
他话音未落,郑芝龙已不耐地摆手:“又出什么事了?”
“海上刚传回消息。”
郑芝凤喉结滚动,“红毛鬼的船队里……出现了刘香和李国助的人。”
郑芝龙胸腔里那股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离开福建才多久?什么魑魅魍魉都敢露头了!
“卢大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回,一个都不能留。”
卢象升没接话,只是站起身。
甲胄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调船。”
他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郑芝龙,又转向一旁沉默的熊文灿,“熊巡抚,水师一应补给,烦请即刻筹措。”
“下官这就去办。”
熊文灿拱手应下。
郑芝龙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侧头对身旁的郑芝凤低语:“听见了?去,让老二动手,把刘香那窝端干净。
叫老五跟着。”
“是。”
郑芝凤刚要转身,却被卢象升叫住:“郑指挥使留步。
差个人去传话便是。”
脚步顿住。
郑芝凤看向兄长,见郑芝龙几不可察地颔首,才垂首应道:“遵命。”
“镇海伯,”
卢象升解释道,声音平稳无波,“海战非我所长,需借重郑指挥使襄赞军机。”
两人这才恍然。
商议持续了许久,日头偏西时,终于定下。
战场选在金门以南海域,那片被当地人称作料罗湾的水道。
郑芝龙盘算着手头能调动的船只,数百艘战船应该够了,足够给那些勾结红毛鬼的海寇,上一堂毕生难忘的课。
命令尚未出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躬身禀报:红毛鬼的使者,到了。
堂内瞬间安静。
所有的视线,有意无意,都落在了卢象升身上。
卢象升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
他是京营提督,按例,外邦使者该由巡抚熊文灿接洽,或是镇守此地的郑芝龙处置,看他作甚?这习惯,怕是在东瀛那些时日里落下的——郑芝龙只管刀兵,其余琐碎政务,向来是丢给他这文官出身的人。
他揉了揉眉心,对家丁道:“引使者去正堂奉茶。
再去请熊大人出面。”
“是。”
不多时,那家丁又折返回来,说熊巡抚请二位伯爷一同前往。
踏入正堂时,只见熊文灿面沉如水,正死死盯着客座上一人。
见他们进来,熊文灿立刻起身,语气有些僵硬:“二位,这位是荷兰国使者,汉斯·布安。”
他转向那金发碧眼的使者,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方才所言之事,本官无权决断。
这两位是朝廷钦封的伯爵,你与他们说吧。”
卢象升与郑芝龙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疑惑。
福建巡抚都做不了主,他们又能如何?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便追问。
卢象升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使者脸上,开口问道:“阁下便是荷兰国所遣使者?”
韩布安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在下代表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并非寻常海商。”
卢象升抬了抬眉毛。
这倒有趣,让他想起那些归附朝廷的倭人——同样听不得旁人议论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