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这种事,任谁听了都不会信是什么天意。
曹正淳自然清楚其中关窍,当即道:“皇爷,臣这就去布置?”
“即刻去办。”
曹正淳退下后不久,张嫣也从后殿转了出来。
她站在几步外,声音里掺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皇帝,你比你皇兄……做得周全。”
说罢,未等他回应,便在宫人的环绕中转身离去,裙裾扫过光洁的地面。
朱由检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才从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在怨吧?怨那个人没能护住你们的孩子。
***
次日清晨,久未举行的大朝会破例开启。
百官山呼的声浪里,朱由检坐上那把冰冷的龙椅。
与以往不同,这次没有留给臣子们奏事的空隙,直接由王承恩展开诏书,向满殿文武宣告皇长子诞育的消息。
乾清宫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整齐划一的贺颂,如同潮水般漫过金砖玉阶。
乾清宫内的朝贺声渐渐散去,朱由检脸上那层礼节性的笑意也随之收敛。
他并不在意那些伏低的身影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切——此刻他只想结束这场仪式。
随着一声退朝的宣告,空旷大殿里只余下靴底摩擦金砖的细响。
人散了,宫廷深处却骤然忙碌起来。
礼部的官员们捧着典册疾步穿廊,宗人府的朱笔在谱牒上勾画不停,翰林院的青袍学士们则围着一叠叠旧纸低声商议。
新生命的降临,在这座宫殿里从来不是私事,而是一整套精密仪轨的开端。
按照祖制,皇子落地后的第三日,皇帝需亲赴南北郊祭告天地。
五品以上文官、四品以上武官皆须随行。
同一日,奉先殿与崇先殿的香火也要燃起,另有使者分赴方泽、朝日、夕月等九处祭祀场所。
自诞辰起,文武百官须连续十日身着吉服,待钦天监择定吉日后,诏书将发往天下各府。
翰林院还需遣人持诏奔赴各地藩王府邸——这仅是“诞生仪”
的前奏。
三个月内,“命名仪”
必须完成。
钦天监的择日文书送达礼部后,翰林们便要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玉牒中,逐字比对同辈宗室名讳,拟出数个避讳周全的候选字呈递御前。
命名前一日,皇帝需再赴太庙禀告列祖。
此后尚有数十道程序,环环相扣,不容错漏。
昨夜养心殿的灯烛燃到三更。
朱由检合上那部砖厚的《大明会典》时,额角隐隐发胀。
他无法理解——一个婴孩的啼哭,何以要牵动如此繁复的齿轮?若自己也如古时那位藩王,膝下百子,恐怕余生便只能与这些礼官纠缠不清了。
踏出乾清宫,他先去看了榻上的皇后与那个皱红的小脸,随后转回养心殿。
案头奏疏已垒成小山。
昨日那些捷报与祥瑞仍历历在目,或许这新生儿当真带着吉兆。
他搁下朱笔,对静立帘边的王承恩抬了抬手:“唤内阁与军机处的人来。”
不过半炷香工夫,数道身影便已垂首立于殿中。
朱由检扫过他们低垂的官帽,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昨日所议之事,诸位可有决断?”
短暂的沉默在殿内蔓延。
几位大臣交换过眼神,最终温体仁向前迈了半步,衣袍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陛下,臣以为海禁当开。”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接连响起的声音像石子投入深潭。
朱由检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百年海疆的铜锁,竟就要在这一刻松开了。
他微微后靠,椅背上的龙纹抵住肩胛:“明日朝会,将此议交付廷论。
朕不出面,由内阁主理。”
殿内响起整齐的回应声。
待到众人退去,皇帝转向身侧:“拟旨。
召登莱水师提督刘兴祚速速入京。
另,行文至福建郑彩,严查沿海私贩,不得纵容。”
“是。”
旨意传出的同一天,市集上的货价便开始浮动。
丝绸、茶叶与瓷器这些物件的标价窜得最快。
钱友德几乎是头一个听闻风声的。
他当即封存了自己库里的存货,转而将银钱撒向市面。
仅仅半日工夫,七十多万两雪花银便换成了堆积如山的茶砖。
胡敬业看着他仰头灌下凉茶,喉结滚动,忍不住开口:“钱老弟,囤这么多茶叶……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
钱友德抹了把嘴角,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朱大人早指点过,往后的大路在海上!要挣,就挣外邦人的银子。”
“理是这个理。
可你押进去的数目……七十万两现银,再加上你自家的底货,怕是不下百万了吧?”
“我信朱大人的眼光。”
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也信。”
胡敬业搓了搓手指,声音压低了些,“若非当年朱大人一句话点醒,我如今恐怕还在土里刨食。
只是……就算货备齐了,船呢?朝廷许你出海,水师也能护着你,可总得有船把货运出去不是?”
钱友德嘴角一扯,眼里透出早有盘算的光:“船?早备下了。”
像他这般动作的,远不止一人。
家底更厚的,动静只大不小。
内府衙门的厢房里,苏元民翻着册子,神色平静。
他嗅到风声比许多人都早,此刻便显得从容不迫。
“丝绸,现有多少?”
他眼皮未抬,问立在左手边的人。
“回您的话,库里有十万匹整。
江南的织坊日夜赶工,等到船队能出海时,约莫还能添上这个数。”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
苏元民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另一侧:“江西那边烧的瓷器呢?”
“大致七十万件,已陆续运抵港边仓房。”
“嗯。
头一趟出去,先用这两样敲开门路。”
他合上册子,终于抬起眼,“船造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