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178章
人来得太多，连族长杨才英也坐不住了。
他请了邻近村子的里正与几位年高望重的老人，聚在自家堂屋里。
杨才英让长孙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屋里先是静得能听见呼吸，随后便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管三餐，顿顿管饱？按月发工钱？连衣裳都发？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工可做？许多人心里那点将信将疑，渐渐被实实在在的盘算取代。
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老天爷的脾气谁也摸不准，与其守着薄田苦熬，不如去试试那条听起来稳妥的路。
于是，当杨风他们动身返城时，身后跟着的队伍已不是当初寥寥数人。
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张被日头晒得黝黑、此刻却闪着光的脸。
京城街市比离开时更显拥挤。
人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响，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
回到做工的院子，杨风有些意外——不仅掌柜迎了出来，连东家罗兴超也在。
“回来得正好！”
罗兴超笑声洪亮，目光扫过杨风和他身后的人群，“家里都安顿妥了？”
“都妥了，东家。”
杨风应道，侧身让了让，“就是……这回跟来的人多了些，不知坊里还用不用得上？”
他话里带着点不安。
毕竟眼前这阵势，几乎要把工坊现有的人都比下去了。
罗兴超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此刻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用得着！怎么用不着！”
他连连摆手，又转向那些忐忑张望的乡人，“既是杨风领来的，便都是自己人，全留下！”
人群里响起一阵松口气的吐息，夹杂着低低的欢喜。
罗兴超转头对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掌柜点着头，快步朝里去了。
接着他又看向杨风：“一路辛苦，还没用饭吧？”
不等回答，便扬声道，“告诉厨房，今日蒸足馒头，熬上肉汤！”
角落处，一个叫杨林的少年紧紧抱着刚领到的一叠衣物，指尖摸着那粗布扎实的纹理，仍有些恍惚。
他碰了碰身旁的田娃，声音压得极低：“田娃哥……这衣裳，真是白给的？”
田娃正低头整理自己那套，头也没抬：“东西都在你手上了，还能有假？记着，还有那面罩，上工时必须捂严实了。”
水泥工坊的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灰白的粉尘。
按规定，每个进去干活的人都得把口罩严严实实罩在口鼻上。
铜锣哐哐敲响的时候，杨风朝那群还在摆弄身上新衣裳的人喊了一嗓子：“别照了，吃饭！”
一百多号人跟着他和田娃往食堂涌。
经过门口，每人领到一只沉甸甸的木碗。
肉汤盛得快要溢出来，再抓上几个雪白的馒头，大伙儿就蹲在食堂外的空地上，埋头吃起来。
罗兴超看着这场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人多自然是好事，可往后睡觉的屋子、吃饭的地方，又该往哪儿腾呢？他站在那儿，嘴角咧着，眉头却锁紧了。
另一边，朱由检的车驾停在了建章营外。
驸马巩永固领着一群年轻将领早已候在营门两侧，见皇帝下车，齐刷刷跪倒一片。
“都起来吧。”
皇帝走进营区，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朝身后跟着的李国辅问：“这都是按朕给的图样造的？”
“回皇爷，半分不差。”
李国辅赶忙应声。
朱由检又转向巩永固：“住在这儿的人，觉得如何？”
“回陛下，没有不满意的。”
校场上尘土飞扬，兵士们的呼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朱由检看着，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他转过身，声音压低了问：“之前交代你办的那件事，如何了？”
“都已备妥。”
一行人进了巩永固处理公务的屋子——若搁在后世，大约该叫办公室。
桌案上摊开一张舆图，巩永固伸手指向某处：“营房后头就有大片荒地，拿来建学堂，尺寸正好。”
朱由检在案前坐下，朝李国辅抬了抬下巴：“你去瞧瞧。”
李国辅盯着图上的线条，心里默默比对着另一张图纸上的格局，过了片刻才开口：“光看图或许可行，究竟成不成，还得脚踩到那块土上才知道。”
“那就带人去看，”
皇帝的话里透出不容拖沓的意味，“朕要这学堂用最短的时日立起来。”
“奴婢明白。”
李国辅退下后，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回巩永固脸上：“等学堂盖成，你和你手下这些人，都得进去当教习——新的操练法子，得由你们灌到那些学员骨头里去，听清了？”
“臣遵旨！”
巩永固立刻弯下腰，话音斩钉截铁。
选定练兵人选后，朱由检的思绪又转向了讲武堂的教习。
放眼朝中，善战的将领此刻皆驻守四方边镇，岂能轻易调回京师充当讲席？
他离座行至镶嵌玻璃的窗格前。
庭院里，那些年轻子弟们的身影在日光下晃动。
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知晓兵事演变的脉络？何不亲自执起教鞭？
只要编撰出详实的操典，便能将书中道理逐一阐明。
甚或让他们自行研读也未尝不可。
先通晓章法，至于实地演练……曹文诏叔侄不就在京中么？若实在支应不开，再从各军抽调几位将领回来便是。
“附马。”
皇帝转身对巩永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建章营拣选些堪造之材，名录呈给朕看。”
巩永固虽不解其意，仍躬身应道：“臣领旨。”
**秦淮夜暗**
南京城的灯火在暮色里渐次亮起。
自皇帝亲临此地，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豪族与乡绅后，这座陪都并未如某些人预料那般衰颓。
街市反而比往日更喧嚷了几分。
财富不再淤积于少数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