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181章
高起潜尖利的嗓音陡然拔高,刺破这片低语,“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忘干净了?”
所有话语戛然而止。
只剩下筷子碰触碗碟的细微响动,和压抑的咀嚼声。
待到三张长桌上的碗碟都见了底,高起潜才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带着回音:“这顿饭,你们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太慢。
下回用饭,只给一炷香时间。”
这回没人接话。
高起潜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陡然喝道:“都聋了?上官发话,该如何回?”
短暂的死寂后,参差不齐的声音响起来:“卑职遵命。”
众人跟在高起潜身后,穿过几道回廊,又走进另一处偏殿。
巩永固转过身子,目光扫过身后那群人。
他抬起手臂,指向这座空旷的殿堂内部。”从今往后,此处便是诸位安歇之所。
灰尘需要擦拭,杂物也需归置。”
他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他又侧过脸,对随行几名穿着深色衣袍的内侍吩咐:“去寻些清扫用具来,供军爷们使用。”
“是。”
内侍们躬身应下,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
站在原地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开口。
巩永固脸上没什么表情,徐允祯的眉头微微蹙起,黄得功和周遇吉则沉默地站着,像两尊石像。
内侍们将几把扫帚、几块抹布放在门边后,巩永固又开口了,声音平直:“你们只有一个时辰。
收拾妥当后,立刻下去继续听讲。
时辰不等人。”
他说完便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殿门外的光线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徐允祯才挪动脚步,走到黄得功和周遇吉面前。
他压低声音,话里带着刺:“二位好歹也是腾镶四卫的指挥使,到了这地方,竟连半分照应都讨不到?”
两人几乎同时扯了扯嘴角。
黄得功先摇头,嗓音有些干涩:“小公爷,我们也是被高公公径直领到此处的,其间缘由,至今不明。”
“罢了。”
巩永固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他正弯腰拾起一把扫帚,“动手吧,沙漏里的沙子可不等人。”
于是尘埃扬了起来。
好在这些人并非生手。
往日营盘里的操练,也包括洒扫庭除。
动作虽不娴熟,却也不见慌乱。
抹布擦过窗棂的吱呀声,扫帚划过砖缝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殿宇里交织成片。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偏殿里总算有了些模样。
蛛网不见了,积尘被拢到角落,歪斜的案几也摆正了位置。
众人几乎同时松了劲,或靠或坐,散在冰凉的地面上。
巩永固喘了口气,望向黄得功:“得功兄,还得劳烦你去问一句——今夜我们睡在何处?总不至于以砖石为榻。”
黄得功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身。
他走到殿门边,朝远处几个值守的腾镶左卫士卒扬了扬手。”过来!”
他的喊声穿过庭院。
片刻,一名小旗官小跑着近前,单膝触地:“卑职见过指挥使。”
“免了。”
黄得功垂眼看他,“我只问一句:高公公可曾交代过,我等歇息的床榻如何安置?”
那小旗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回大人……不曾交代。”
这时周遇吉也走了过来。
作为御马监旧人,他的语气稍缓些:“劳烦你跑一趟腾翔右卫,取些被褥来。”
小旗官脸上露出难色,头垂得更低:“大人恕罪……高公公有令,我等只能守在此处,不得离开。”
“什么?!”
黄得功的嗓门陡然拔高,额角青筋微现,“我看你是连军中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小旗官慌忙伏地。
黄得功还要再斥,一道尖细的嗓音却从廊外飘了进来,像指甲刮过瓷面。
“哟——黄指挥使这威风,真是半点不减呐。”
两人立刻转身,躬身行礼:“末将见过高公公。”
殿内众人听见这声音,也都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着。
高起潜却没看他们。
他侧过脸,对身后跟着的内侍抬了抬下巴:“去,把那些木床都抬进来。
可别累着咱们这些军爷。”
几十名士卒鱼贯而入,肩上扛着二十余张简陋的木床。
床腿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将这些床具整齐排开,一张挨着一张,占满了大殿的一侧。
高起潜最后抱来几床叠好的棉被,还有木盆布巾之类的物件。
等这些零碎都安置妥当,他才转过身,扫视着屋里站着的那些人。
“皇上有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踏进这道门,不论各位从前是驸马、世子,还是什么指挥使——那些名头,从今往后都不作数了。
在这儿,你们只剩一个身份。”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军校学员。”
空气凝了一瞬。
几张脸上掠过或惊或疑的神色。
巩永固第一个动了,他向前半步,垂首应道:“学员巩永固,领命。”
其余人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纷纷跟着躬身。
高起潜点了点头,目光瞥向窗外的日头。”时辰差不多了。
该去上课了。”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皇上亲自来讲课,这样的恩典,古往今来头一遭。
各位……仔细着听。”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
众人不敢耽搁,匆匆擦了把脸,整理衣袍,又回到了先前那间空旷的殿宇。
各自在长案后坐下,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