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216章
他袖中的手指悄悄舒展,“那奴婢这就差人去传话?”
“有劳公公。”
“应当的。”
吕直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都是替皇爷办事。”
反正传话不必他亲自跑腿。
吕直退后半步,脸上浮出犹豫的神色。”大人,名单上的人……实在不少。
都要请来么?”
朱弘林将茶盏搁在案几边缘,盏底与木面相触发出轻响。”只邀前十位。
陛下想听的是实言,不是凑数。”
“那便定在后日,在此处相见?”
“可。”
次日的晨光刚爬上窗棂,钱友德与胡敬业已候在偏厅。
几句寻常问候过后,钱友德向前倾了倾身子。”听闻南边……有信了?”
朱弘林没有抬眼,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捷报昨夜进了宫门。”
“昨日钱某收到银行传话,说是明日要商议债券之事……”
钱友德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莫非有变故?”
“债券无恙。”
朱弘林终于抬起视线,掠过对方紧抿的嘴角,“是陛下有些念头,想问问出钱的人。”
胡敬业手里的茶盏晃了晃。”皇上……问我们?”
“仗是用你们的银子打的。”
朱弘林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屋外正在落雨,“仗打完了,该听听银子主人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胡敬业搁下茶盏时瓷器碰出清脆一响。
千百年来,几时有过这样的先例?
“详情明日再叙。”
朱弘林已端起茶盏,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只记住——是好事。”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朱贵从屏风后转出来,衣摆带起微风。”这已是第五拨了。
明明明日就能知晓,偏要今日来探口风。”
“怕朝廷赖账罢了。”
朱弘林望着窗纸上渐淡的树影,“换了是你,把身家押出去,能睡得安稳?”
第三日寅时三刻,皇家银行的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
吕直垂手立在廊柱阴影里。”大人,人都到了。”
“倒比衙门点卯还积极。”
朱弘林理了理腰间玉带,朝正堂走去。
堂内低语声如蜂群嗡鸣。
钱友德瞥见角落里的青衫人影,脚步顿了顿。”沈兄?”
沈志明从茶烟里抬起脸,颔首时鬓角银丝闪了闪。”钱兄也在此处。”
靴底叩击青砖的声音自远而近。
所有私语瞬间沉寂,十余道目光钉向那扇雕花门。
吕直侧身让开,嗓音提得略高:“诸位,今日主事的是宗人令朱大人。”
衣料摩擦声窸窣响起。
有人躬身,有人作揖,声音参差交错:
“拜见大人。”
“都坐。”
朱弘林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顶,径直走向上首空着的太师椅。
椅背上的蟠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茶盏边缘腾起的热气在众人之间缓慢盘旋。
朱弘林等最后一人落座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桩早已传开的旧闻:“南边——占城和安南,已经拿下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战前陛下许诺过,所有缴获,包括土地,按你们投的份子分。
朝廷不取一粒米。”
寂静只维持了很短一瞬。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手指无意识蜷起又松开。
沈志明看见对面那人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竭力压制狂喜时肌肉的痉挛。
两个国家。
若真全归了他们,底下埋着的岂止是矿脉与田垄?还有黑压压数不清的人头,会呼吸的、能劳作的、可买卖的资产。
“但税,”
朱弘林忽然抬高了半分音量,茶盏底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响,“该交的,一分不能短。”
他身体微微前倾:“地契归你们,治理权归朝廷。
官员会过去,规矩照大明的立。”
“应当的!应当的!”
附和声此起彼伏,像早已排练好的合唱。
朱弘林啜了口茶,水温正好。
他放下杯盏时,瓷器与木桌接触的声响让屋子重新静下来。
“眼下有个麻烦,”
他说,“陛下想听你们的意思。”
沈志明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是北边投钱最多的那个,此刻必须第一个表态:“大人请讲!朝廷的令,我们绝无二话!”
朱弘林点了点头,却没立刻接话。
他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正斜斜铺在青石板上。
“安南这地方,”
他转回视线,“成祖爷那会儿,曾叫交趾布政使司。
可不过二十年,就丢了。”
他看见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下意识去摸茶杯。
“陛下问的,就是这事。”
朱弘林站起身,“你们议一议。
一个时辰后,我再来。”
他和始终沉默立在门边的吕直一前一后离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屋里就炸开了。
“新鲜!朝廷竟问起咱们来了?”
“等等——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地是咱们的,可管事的还是朝廷的人?”
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口。
他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沈志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孙茂,你是想划块地,自己当王爷?”
“我没——”
“想死别拖旁人下水!”
旁边已经有人厉声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