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248章
出生入死换来的爵位,如今那些只凭笔墨口舌之人,竟也可能触及?徐久爵腮边肌肉一动,似要开口,却被一道沉静的目光无声地按了回去。
朱由检将茶盏搁在案几边缘,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沿。”方才那桩暂且搁下。
此刻,该论五军都督府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凌卿奏疏里的念头,朕读着,总觉得太急了些。
兵权若是一股脑全收归都督府,朝廷设兵部又有何用?”
话音顿了顿,才继续道,“自然,里头有些话在理。
文武各司其职,方是长治久安之基。
武人若始终抬不起头,边疆血战,将来谁肯往前冲?”
殿内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皇帝的声音沉了沉:“‘东华门外唱名才是好男儿’——朕听见这话便心生厌烦。
文臣理民,武将戍边,两不相碍。
诸位,可是这个道理?”
徐久爵从行列中跨出,袍角带起一阵微风。”陛下,我朝虽未明文禁绝文臣获爵,可封爵的条陈、核验、呈报,哪一桩不经过文官之手?这岂不是让他们自己给自己定赏格?”
“魏国公此言差矣。”
周延儒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爵位恩赏,终由圣裁。
兵部、吏部不过核验战功,考评将领;礼部拟定仪制章程。
如何能说权柄尽在文官掌握?”
皇帝摆了摆手,截住徐久爵尚未出口的话。”此事容后再议。
眼下,先议都督府。”
……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歇下后,温体仁便知道,棋盘上关于兵权的那条大龙,已然断了气。
若文官这边再咬住兵权不放,那道关于封爵的口子,皇上便会彻底钉死。
刑部正在重修律例,无非添上一笔“非军功不得封侯”
罢了。
真到那一步,史册工笔,后世唾骂,他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那不再是虚衔。
那是能传予子孙、实打实裂土食邑的爵位。
朱由检的视线缓缓掠过一张张低垂的面孔。”哪位爱卿,愿陈己见?”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文官怕武将咬死封爵之事不松口。
武将恐文官坚决阻拦兵权重归都督府。
谁都不敢先踏出那一步。
“首辅。”
温体仁肩背微微一僵,出列躬身:“臣在。”
“你如何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臣斗胆,敢问陛下对五军都督府作何设想?可是要全然复太祖旧制?”
御座之上,朱由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绷紧的指节。
话头,总算引到正轨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润了润喉,才重新开口:“朕欲借此契机,重塑五军都督府。
新制之下,拟设参赞司、装备司、后勤司、讲武司、职方司、军纪司、海防司等衙门。”
低语声如潮水般漫过金砖地面。
温体仁再度抬头,声音穿透那片嘈杂:“恳请陛下为臣等详解,各司职权究竟如何划分?”
茶盏搁回案几的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空气里只剩下呼吸与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温体仁终于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压着困惑:“各司主事之人……陛下属意何人?”
“在京武将、勋臣,连同兵部共议推举,”
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最终由朕裁定。”
他略作停顿,让每个字沉入寂静,“位同尚书,正二品。”
另一侧,申用懋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愈发晦暗。”陛下,”
他的嗓音干涩,“若统兵、练兵、乃至军械诸务皆归都督府,兵部……还剩何事可为?”
皇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太祖当年,不是划得清清楚楚了么?”
他语调放缓,像在复述一段久远的训诫,“兵部掌调兵之令,却不可提兵临阵。
都督府能掌军籍、选将、督战,然无调动一兵一卒之权。”
他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又补了一句:“都督府所荐将领,兵部用印任命。
若有异议,朕来决断。”
申用懋垂下视线,不再言语。
朱由检的视线缓缓掠过每一张脸。”诸卿,可还有话?”
无人应答。
只有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穿过重重宫阙。
“既如此,”
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沉寂,“旧日‘前后中左右’五军之制,亦需更易。
今后依地域重划。”
他描述着新的疆界:以京城为中心,辐射北直隶,北抵草原,东临沧海,西接山陕,南望中原——这片广袤土地,尽归中军防戍。
辽东独成一军,专司塞外战事。
南直隶另设一军,辖制东南……
话语如细流,持续流淌。
约莫两炷香的光景,他将整个大明的兵马布局拆解重组,仿佛摆弄沙盘上的标记。
旧有的脉络被彻底抹去,新的秩序在言辞间悄然成形。
殿中无人敢有丝毫松懈。
这般军制划分堪称雷霆手段,几乎将旧制连根拔起,彻底抹去了过往的痕迹。
朱由检饮尽两盏茶,方再度开口:“此乃朕所定‘无军’之制。
众卿可有疑虑?”
“臣斗胆,”
一人自班列中踏出,正是曹变蛟。
他眼见左都督之位再度落空,忍不住问道,“敢问陛下,各军统领人选如何?每军兵员又定数几何?”
后方,曹文诏盯着他的背影,几乎气结。
这莽撞小子——如此发问,岂非令陛下难堪?
许是心头大事暂了,皇帝此刻心情颇佳,竟带了几分戏谑反问:“怎么?朕的曹大将军对此有所念想?”
曹变蛟顿时面红耳赤,慌忙解释:“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各军都督人选,朕稍后自会与内阁、军机处共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