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268章
尤其当大明自己只认纸钞时,任何想与我们做买卖的,便只能先拿金银来换这些纸片。”
宗人令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另外两人也像是被点醒了,神情豁然开朗。
“大人,”
沈明烟话锋稍转,语气里多了些别的意味,“此事……与我兄长应无牵连吧?安南既已归入版图,何必再绕这个弯子。”
“人若只看眼前,忧患便在暗处滋生。”
宗人令的声音低沉了些,“宣总督当年为何撤出?朝廷如今所为,是为日后长远计。
况且,令兄此行,也不单为此事。
安南贸易公司得了利,自然会将本地的头面人物,慢慢绑到同一条船上。”
他停顿片刻,窗外的光线恰好移过他半侧脸庞,“当然,这些都只是手段。
真想叫安南从此不再离心,终究得靠文教浸润。
此番随船同去的,还有数千江南读书人。
儒门的道理,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在那边扎下根了。”
“大人既然提起儒门,”
黄宗羲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学生冒昧,想请教大人对此有何见解?”
“本官的见解?”
宗人令似乎笑了笑,“要紧么?”
“大人身居宗人令,执掌商事,又是陛下钦点的探花。
您的想法,于我等学子,便如夜里行路时看见的一点光。”
此时的黄宗羲,尚未成为日后那位震动天下的思想家,言辞间仍带着求索的急切。
朱弘林沉默了片刻。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前散开。”本官没什么高论。
只知道自陛下御极以来,内乱平了,藩王迁了,百年边患的蒙古收了,关外的建奴也被挡了回去。
百姓有地可种,饿了有饭,冷了有衣。”
这番话落下,书房里静了许久。
只听见更漏细微的滴水声。
黄宗羲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被这些话钉在了原地。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向着上首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
贾廷孝愣了一瞬,眉头拧紧。”等等……您究竟指什么?”
黄宗羲将茶盏搁回桌面,瓷器与木纹相触发出轻响。”绅廷兄,大人的话其实明白——不论哪家道理,能让田里的收成多一斗,能让织机多转半日,便是可用的道理。”
“但我们读的是圣贤书。”
贾廷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自开蒙起,耳边灌的便是仁义礼智。”
朱弘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风吹过窗纸。”本官何曾说过要丢开圣贤?一个字也未提。”
沈明烟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檐角滴下的水珠正砸在青石上。”大人没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或者说,连大人自己也不确定究竟该有什么意思。”
朱弘林没接话。
他确实不能接——天子究竟想看见怎样的世道,他揣摩不透,也不敢深揣。
方才那句话已是他能吐露的极限:能让百姓碗里多一粒米,能让冬夜少一声啼哭,旁的还紧要吗?
贾廷孝沉默了半晌。
茶汤的热气早已散尽,杯底只剩下一圈深褐色的痕。
他索性抬起脸:“大人那间教人做买卖的学堂,几时能开?”
“快了。”
朱弘林抬了抬眼皮,“你想来?”
“想。”
贾廷孝答得很快,“想学怎么让银钱活起来。”
“你的事容后再议。”
朱弘林转向另一侧,“太冲呢?也有此意?”
黄宗羲站起身,袍角带起细微的风。”是。
学生近日反复思量,确有这个念头。”
“朱贵。”
朱弘林朝门外唤了一声,“把我案头那册蓝封的书取来。”
仆役应声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廊柱后。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厚册。
朱弘林接过,递到黄宗羲面前。”先读这个。
读透了,我们再谈。”
黄宗羲双手接过。
书脊有些磨损,纸页间散出陈年墨迹与糨糊混合的气味。”谢大人。”
“我呢?”
贾廷孝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
朱弘林已经站了起来。”随我去个地方。”
“何处?”
“到了便知。”
黄宗羲迟疑一瞬,还是开口:“学生可否同行?”
朱弘林看向窗边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沈姑娘若……”
“无妨。”
沈明烟截断他的话,也站了起来,“我跟得上。”
朱贵苦着脸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少爷,日头都到正中了,总该先用些……”
“备车。”
朱弘林打断他,衣摆已擦过门槛,“饿不着你。”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两辆马车驶离了那片喧嚣之地。
帘外的人影与货担汇成流动的河。
贾廷孝望着窗外,声音里带着感慨:“这市集,一日比一日更拥挤了。”
车厢内,朱弘林只是极轻地“嗯”
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心里转着别的念头——关于那片地方的新图景早已成形,只是时机未到。
“咱们往哪儿去?”
贾廷孝又问。
自幼相伴的情分让他的语气少了拘谨。
“西苑。”
话音落下,另一道声音迟疑地响起:“可那里……不是不许人靠近么?”
黄宗羲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冲兄多虑了。”
贾廷孝摆了摆手,“大人既领我们去,自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是有。”
朱弘林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过车内每一张脸,“但今日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