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第285章

胡崇正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付成宗的侧脸——这人嘴角还噙着点笑，眼神却冷得像腊月河面上的冰。

码头很快到了。

咸腥的风扑面而来，混杂着鱼腥、汗臭和货物霉变的气味。

付成宗没往堆满货箱的埠头去，反而领着胡崇正绕到一堆废弃的渔网后面。

两人蹲在阴影里，看着远处如蚁群般蠕动的人群。

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贩、查货的税吏，还有蹲在船板上补网的渔民——所有的声响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胡崇正忍不住问：“到底要找什么？”

付成宗没答话。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里头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椰糖。

他掰了一块递给胡崇正，自己叼了一块在嘴里，牙齿碾碎糖块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等。”

他说，糖渣粘在嘴角，“等天色暗下来。”

胡崇正第三次抬头看日头时，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老弟，别卖关子了。

咱们在这儿干耗了快一个时辰，你等的究竟是个什么？”

付成宗没答话，目光锁在江面上一艘正缓缓靠岸的货船。

船身吃水颇深，甲板上堆着麻袋。

他猛地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来了。

胡兄，咱们要的东西到了。”

码头上早已挤满等候的商贩。

两人混在人流里往前涌，付成宗眼尖，瞅准一个刚从跳板下来的黝黑汉子，侧身挤过去，压低声音道：“这位船家，冒昧问一句，船上可载着南洋过来的……金片子？”

那汉子闻言，眼神骤然锐利，上下打量他。”打听这个作甚？”

“您别多心。”

付成宗忙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得齐整的纸票，在对方眼前虚晃一下，“只想跟您换些傍身，价钱好商量。”

汉子盯着那叠银钞，喉结动了动。”换多少？”

“市价上加一成，您看如何？”

“等着。”

汉子撂下话，转身便往回跑，踩得跳板吱呀作响。

不多时，他抱着个沉甸甸的桐木盒子回来，揭开一条缝。

里头黄澄澄一片，码得整齐。”一枚足二钱有余。

这儿统共一百二十枚，按成色算，该值二十六两半银子。”

付成宗垂眼心算片刻，抽出三张纸票递过去。”三百两银钞，您收好。”

汉子接过，指尖沾唾沫仔细数了两遍，面露难色。”这……我这儿零钱不够找兑。”

“不必找了。”

付成宗合上木盒，抱在怀里，“余下的，就当请船家喝碗酒。”

对方脸上顿时绽开笑意，连皱纹都深了几分。

付成宗不再多言，抱着盒子挤回外围，朝胡崇正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开喧嚣的码头，拐进一条背阴的窄巷。

四下无人，只有野猫从墙头蹿过。

付成宗将木盒递过去，声音压得更低：“胡兄，东西都在里头，一百二十枚，您过过手。”

胡崇正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连盖都没掀。”你经手的，我还看什么？走，先回住处。”

客栈房间里弥漫着旧木头的潮气。

胡崇正把盒子搁在桌上，推开窗，让江风吹进来。”老弟，这金片子，就是你先前说的‘敲门砖’？”

“正是。”

付成宗在床沿坐下，“一则，钱财能使鬼推磨；二则，这东西的来路，正好坐实咱们编的那套南洋客商的说辞。”

“想得周到。”

胡崇正点头，手指敲着盒盖，“那姓任的班头，咱们喂他多少合适？”

“您觉得呢？”

“他不过县衙里一个跑腿的，每月领几百个铜子儿顶天了。

依我看，十枚银币，够他眼红一阵了。”

“衙役如今也有俸禄了？”

胡崇正挑眉，“早些年不都白当差么？”

“那是老皇历了。”

付成宗望向窗外，江上帆影点点，“自新帝即位，衙门里当值的，无论书吏还是差役，都按月领饷。

咱们离岸不久，这些规矩我还记得清。”

“成，那就备十枚。”

胡崇正顿了顿，“我再多揣些，防他贪心不足。”

“稳妥。”

话音落下，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方青探进半个身子，见着两人，松了口气。”胡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胡崇正眉头拧在一起，目光落在他身上。

“又跑哪儿去了？”

方青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些不自在的笑。”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就出去走了走。”

“老实待着。”

胡崇正撂下话，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人，“付兄弟，咱们走。”

付成宗没出声，只朝方青略一点头。

两人前脚离开客栈，方青后脚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静海县衙门口，石狮子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

胡崇正凑近一个倚在门边的衙役，压低了嗓子：“劳驾，任班头在里头么？”

那衙役眼皮懒懒一掀，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找任班头？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

“故交，旧相识。”

胡崇正陪着笑，“您只管提胡崇正这名字，他就晓得。”

衙役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公服的身影从里头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