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第292章
11
朱母的叹息里裹着时光的重量,“当年那个总跟在我身后、吵着要糖吃的小丫头,转眼也要成为你的妻了。”
她说着,眼眶渐渐泛了红,“若是你父亲还在……该有多好。”
朱弘林握住母亲微凉的手。”父亲在天有灵,定能看见。”
“嗯,”
朱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他向来最疼你,定会保佑你们二人和顺美满。”
见母亲伤怀,朱弘林忙转了话头。”母亲,听说鲁藩一脉,不日也要离京了。”
“离京?”
朱母收了泪意,“和福藩一样,去海外就封么?”
“是。
这次去的地方,比福藩所去更要遥远许多。”
“走了也好,”
朱母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院墙,“山东的百姓,还有那些依附王府过活的穷亲戚们,往后的日子,或许能松快些了。”
朱母望着院中空荡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鲁王这一支传下来,枝蔓庞杂,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顶上的亲王郡王们自然锦衣玉食,可落到他们这般边缘宗室头上,日子便像秋后的叶子,一阵风就能刮得七零八落。
“林儿,”
她忽然转过脸,“那些人既走了,你大婚那日,兖州老宅……岂不是没人来了?”
年轻人正整理案上文书,闻言手上顿了顿。”母亲,兖州本就没几家走得近的。
外祖那边能到便好。”
“话不能这么说。”
妇人眉头蹙起来,“血脉终究是血脉。
大喜的日子,族中半个人影都不见,像什么话?”
她声音里压着某种经年累月的执拗,仿佛那不仅是颜面,更是系着根基的绳索。
朱弘林抬起眼,瞧见母亲眼底那抹焦色,嘴角便浮起些笑意。”儿子如今掌着宗人府,皇家事务都归这儿管。
到了那日,自然会有同族在场。”
他语气放得缓,像往炭盆里添了新炭,“您不必悬着心。”
妇人肩头这才松了松,目光又落回窗外。
风掠过枯枝,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 * *
隔了几条街的沈宅却是另一番光景。
铜镜前,沈明烟第三次抿掉口脂上多余的嫣红。”嫂嫂看这样行么?”
她侧过脸,耳坠子晃出细碎的光。
乔氏立在身后,手里理着一绺散开的丝线。”好看。”
她话里带着笑,“咱们姑娘这眉眼,不施脂粉也够瞧了。”
“嫂嫂净哄人……”
女子尾音拖得软,颊边却透出薄红来。
门帘忽地被撞得哗啦响。
两个总角孩童钻进来,四只小手扒着妆台边缘:“姑姑!今日姑父来不来?”
“去,去!”
乔氏转身,掌心不轻不重拍在两个孩子背上,“前厅正忙提亲的事,别在这儿闹腾。”
她将人往外赶,帘子落下时还能听见孩童咯咯的笑声混着跑远的脚步声。
沈明烟已起身走到榻边,拎起那件新裁的衣裙——水青色的料子,袖口绣着缠枝纹,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色泽。”这件呢?”
她举到身前比量。
乔氏静了片刻。”明烟,嫂嫂多句嘴?”
“您说。”
“今日只是媒人登门,姑爷本人……是不来的。”
她声音放低了些,“你这般仔细打扮,他也瞧不见。”
“我知道。”
女子仍垂眼抚着衣襟上的绣纹。
“那这是……”
话头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
老嬷嬷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夫人,朱府的人已到前厅了!”
“这就来。”
乔氏应了一声,转回身握住沈明烟的手,“你兄长离家前嘱咐过,这婚事……”
“嫂嫂——”
沈明烟反手推着她往门口去,力道轻柔却不容迟疑,“那些往后慢慢说。
眼下……您先去前头照应着。”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远。
铜镜里只剩女子独自立着的身影,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时,微微地颤了一下。
指尖捻着帕子边缘,沈明烟听见前院隐约传来妇人说笑的声音。
那声音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她坐在窗下,目光落在院角那株晚开的石榴花上,花瓣红得有些刺眼。
堂屋里,两位年长的妇人相对而坐。
孙婆婆放下茶盏,盏底碰着红木桌面,发出轻而脆的一响。”府上千金与朱大人,彼此心意早是明了,老身今日来,不过是循例问一句夫人的意思。”
她说话时,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这桩媒实在省心,男女两家早有默契,她只需走个过场。
乔恒娥唇角弯起恰当的弧度。”有劳您跑这一趟。
外子出门前已将此事托付于我。
朱大人的品貌才干,我们夫妇都是极中意的。
这门亲事,沈家应允了。”
话说到此,媒人的差事便算成了大半。
至于后续那些繁琐礼节,那是另一回事。
本朝婚仪,与后世一日便了结的场面大不相同。
自太祖爷简化礼制,民间多用三礼,可朱大人那般身份的宗室子弟,依循的仍是古礼六项。
今日这番对谈,不过是漫长仪程的开端。
孙婆婆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朱府特意请教过钦天监正,说是明日便是上佳吉日。
若夫人觉得便宜,老身明日便再来行纳彩之礼,如何?”
“既是监正大人选的日子,自然妥当。”
乔恒娥颔首,“那明日,敝宅便静候婆婆了。”
孙婆婆起身告辞,乔恒娥送至二门方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