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第307章
座中诸人互相望了望,陆续点头。
“何止是铁。”
他又开口,目光扫过下首几张面孔,“四个轮子的车驾,此地一样造得出。
要紧的是学京城里那些巧法子——各管一段,最后拼到一处。”
他伸手指点:“比方说,魏东家炼出的熟铁,卖给唐东家打制车架;车轮归黄东家操心;车厢再另找人。
各人专精一门,最后凑成整车,才好往外发卖。”
许多人听着,眼底微微亮了起来。
“唐东家,”
刘若宰话头一转,看向右侧那个一直垂着眼的中年人,“你那家做南北货的商号,近来光景如何?”
唐兴安赶忙欠了欠身。”仰赖朝廷恩典,大人照拂,还算过得去。”
“本官清楚。”
刘若宰嘴角带了点似有若无的弧度,“靠着这商号,你如今在保定地界上,也算头几号的富户了。”
“大人抬爱,实在不敢当。”
唐兴安又要起身。
刘若宰却摆了摆手。”你的银子来得清白,该纳的税银分文未短,不必这般自谦。”
唐兴安这次挺直了背,声音沉了沉:“是陛下洪福,大人栽培。”
刘若宰不再看他,视线缓缓环顾一周。”是诸位自己挣下的家业,不必遮掩。
从前朝廷不许你们衣绸缎、穿皮靴,种种约束商贾的规矩……往后都会慢慢松开的。”
角落里一个嗓音带着颤响起来:“大人,这话……可真?”
问话的是魏喜发。
“自然不假。”
刘若宰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深入眼底,“按眼下《大明律》逐条去套,诸位平日那些行事,怕是个个都够进班房蹲上几日了。”
屋里响起几声干涩的、短促的笑,很快又沉寂下去。
刘若宰收敛了神色,指节在案面轻轻一敲。”话说回来。
本官同侯大人、府衙邵大人议过了——保定往后,就指着铁业立身。
诸位都细细掂量掂量。”
***
他话音落下不久,席间一人站了起来,喉结滚动了几下。”大人……小人那间熟皮子的作坊,莫非也得改了行当么?”
刘若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刘若宰抬手止住席间渐起的议论声。
“诸位且听本官说完。”
他指尖轻叩桌面,瓷盏与木纹相触发出笃笃轻响,“府衙鼓励的是将银钱投往冶铁炼钢之事,其余行当照旧经营,并无妨碍。”
窗纸外暮色渐沉,仆从已悄然点亮廊下的羊角灯。
众人低声交谈片刻,刘若宰正要唤人传膳,坐在东首的唐兴安忽然起身。
“大人赴任保定这些时日,学生尚未尽过地主之谊。”
他拱手时袖口露出半截青玉扳指,“今夜已在醉仙楼备下薄宴,万望赏光。
邵大人几位也请同往。”
推让声在厅堂里起伏数次。
最终刘若宰摇头笑了笑,算是应承下来。
醉仙楼的孙掌柜候在门廊阴影里,见官轿与马车停稳,忙掀开棉帘迎出来。
灯笼光晕在他油亮的额角晃了晃。”各位贵客快请进,炭盆都烘暖了。”
整座酒楼空无外客,唯有二楼雅间透出暖黄光亮。
跑堂端着黑漆木盘穿梭,蒸腾的热气裹着酱香与椒辛味漫过屏风。
刘若宰的目光扫过满桌的烧鹅、鹿脯和银鱼脍,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是些乡土野味。”
唐兴安执壶为他布菜,“大人莫嫌粗陋。”
“无妨。”
刘若宰移开视线,“只是忽然想起城西那些漏雨的草棚。”
坐在左侧的邵宗元适时接话。
他捏着酒杯却不饮,任酒液在掌心温着。”圣人教诲总说,境遇艰难时顾好自身,显达时便该惠及旁人。
咱们这些衣食丰足之辈,也该看看那些在寒风里哆嗦的人。”
话音落下时,唐兴安已离席长揖。”学生愿再捐三处蒙学馆,另拨现银充实养济院的米仓。”
“本官代那些孩童谢过。”
刘若宰举起手边的白瓷盖碗。
茶水已半凉,叶梗在盏底蜷成青褐的细钩。
“这般时候该饮酒才是!”
斜对角传来带笑的声音。
魏喜发两颊被炭火烘得发红,亲自捧来温好的锡壶。
刘若宰盯着壶嘴升起的白雾看了片刻。”也罢。”
他将茶盏推向桌心,接过斟满的酒杯。
烈酒滑过喉管时激起一阵灼痛,他闭眼咽下,席间顿时腾起叫好与击掌的声浪。
魏喜发趁势拍案:“小人也添两处学堂,再捐两千两给养济院置办冬衣!”
喝彩声再次涌起,混着楼外渐紧的夜风,将窗纸吹得噗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