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饵料与窥探
西厢屋的霉味又重了些。
沈知微在桌前坐下,没急着翻账页。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夜里大概又要下雨。两个婆子一个在门口剥豆子,豆子落在碗里,嗒,嗒,嗒;另一个靠着墙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屋里很静。
她伸手,从靠墙那摞残页里抽出几张。炭火账,冬衣料账,还有一张抄录的杂项异常。纸是焦黄的边,墨迹深深浅浅。她把它们摊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又取过一张白纸,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着。
顿了片刻,她落下笔,抄下几行数字:“腊月,炭三百斤,银七两五钱。单价二两五钱/百斤。往年单价二两。”换一行,再写:“同月另单,炭一百斤,银四两。单价四两/百斤。”字写得慢,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她把笔搁在砚台边。墨还没干透,纸页在桌角微微翘起一角。
她起身,走到门口。剥豆子的婆子抬头:“姨娘?”
“我去趟茅房。”沈知微说,“你看好门,别让猫啊狗的跑进来碰乱了纸。”
“晓得了。”
她出了门,没往茅房方向走。沿着廊子绕了半圈,转到西厢屋后墙。后窗支开一条缝,是昨天她故意留的。缝不大,刚好够一只眼睛往里瞧。
屋里空着。桌角的账页摊着,白纸上那几行黑字,在灰扑扑的光里格外扎眼。剥豆子的婆子背对着桌,专心剥她的豆子。打瞌睡的婆子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又睡了。
沈知微贴在墙根,一动不动。
风穿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沙沙的。远处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很模糊。她盯着那扇窗,呼吸放得很轻。
约莫一刻钟,廊子那头有了脚步声。
是红姨娘院里的丫鬟小荷。穿一件水绿衫子,手里端个托盘,上头盖着块白布。步子走得急,又带着点鬼祟,眼睛左右瞟。到了西厢屋门口,她停住,探头往里看了看。
“王嬷嬷,李嬷嬷,”小荷声音脆生生的,“我们姨娘让我送些新做的枣糕来,给沈姨娘尝尝。”
剥豆子的婆子王嬷嬷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哟,小荷姑娘费心了。姨娘刚出去,说去茅房。”
“哦。”小荷应着,脚步却没停,端着托盘就进了屋,“那我搁桌上,等姨娘回来吃。”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另一边,离那摊开的账页隔了几寸。放罢,却没立刻走。眼睛扫过桌面,落在炭火账页上,停了停。又移到那张抄录的白纸上。
沈知微在后窗缝里,看得清楚。小荷的嘴角绷紧了,眼皮飞快地眨了几下。她伸手,像是要整理托盘上的白布,指尖却无意似的掠过白纸边缘,碰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转身。
“我走了,嬷嬷们慢用。”
小荷快步出了门,托盘也没拿,空着手就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急,裙角扫过门槛,差点绊了一下。
沈知微又等了几息,才从后墙绕回前门。进屋时,王嬷嬷正掀开白布看枣糕,油汪汪的,撒着芝麻。
“姨娘回来了?红姨娘让送的。”
“嗯。”沈知微走到桌边,先看了眼那张白纸。纸角有个浅浅的油指印,很小,是小荷碰过的地方。她把纸拿起,对折,塞进袖袋。又看了看摊开的账页,位置没变,但炭火账那页的边角,似乎被人捏得略微卷了些。
她坐下,没动枣糕,继续理账。面上平静,手里翻着纸页,哗啦,哗啦。
午后,天阴得更沉。云层压得低,像要擦着屋顶。
沈知微留意着外头的动静。未时初刻,见红姨娘从自己院里出来,脚步匆匆,往正房方向去。她穿一身簇新的玫红缎子裙,金钗晃眼,但脸色不太好,嘴角抿得紧紧的。在正房门口和守门的丫鬟说了两句,就进去了。
门关上,里头什么声也听不见。
沈知微收回目光,继续拼手里的纸屑。是张去秋的杂费单子,烧得只剩几片,拼了半天,勉强看出“修缮”“工料”几个字。她用小镊子夹起一片焦黑的纸角,试着对到缺口上。
申时左右,采买管事王贵被叫去了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