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火场余痕
雪是半夜开始落的。早晨推门,院子里已铺了薄薄一层白,廊下的灯笼还没熄,光晕昏黄,照着飘飞的雪沫。
沈知微披了件旧斗篷,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账房废墟去。
废墟仍在老地方。烧塌的梁柱和残砖堆在角落,用几领破草席勉强盖着,草席上积了雪,沉甸甸地往下坠。风卷着雪沫,从断墙间穿过,呜呜作响。
她掀开一角草席,弯腰钻进去。
废墟里比外头更冷。地面湿滑,混着半融的雪水、炭灰和泥。她站定,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处。烧黑的墙砖,焦糊的木椽,散落一地的碎瓦。走到原先账桌的位置,那里只剩半截焦黑的桌腿,斜插在灰烬里。
她蹲下身,仔细看地面。
灰烬被雪水浸湿,板结成一块一块,像龟裂的泥地。但靠近东墙根处,有一小片地面,约莫两只见方,显得格外干净。没有大块的炭渣,没有散落的瓦片,连灰烬都很少,露出底下青砖的本色。
像是被人特意清扫过。
她伸手,在那片干净的地面上轻轻拨了拨。表面一层浮灰散去,底下砖缝里嵌着些细小的纸灰碎屑,还有几片没烧尽的纸角。她捡起一片纸角,对着天光看。
纸是账册用的棉纸,边缘焦黑蜷曲。纸角上有一小滴蜡痕,已凝固发黑,形状不规则,像是烛泪淌下后滴落、又被火燎过。
蜡痕的位置,在纸角边缘,不像是书写时无意滴落——账桌的灯台在中央,蜡油通常滴在纸页中间或下方。这滴蜡痕却在纸角,倒像是有人将这张纸单独拿到灯下细看,蜡油从灯盏边缘淌下,正好滴在纸角。
她把纸角收进袖袋,继续查看。
在西墙另一角,靠近原先门边的位置,她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陷入泥灰中,较深,鞋印前掌处有重压的痕迹,脚跟处反倒浅些。像是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身体重心前倾,反复碾踏。
她蹲下,用手指比了比脚印大小。长约六寸余,是成年男子的脚。鞋底花纹简单,是常见的仆役布鞋,麻线纳的底,印痕里还能看出疏密的针脚。
不止一个脚印。旁边还有几个,略浅,但鞋型相似,方向杂乱,像是踱步留下的。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这片废墟。脑子里勾勒出那夜的情景:有人在这里,不止一人。他们站了很久,可能说了话,可能处理了东西。蜡油滴在纸角,脚印留在泥灰里。然后,火起了。
离开废墟,她没回西厢屋,而是往后门方向去。守夜更夫老张住在后门旁一间低矮的小屋里,正在补一双破棉鞋,针线粗笨,缝得歪歪扭扭。
见沈知微来,老张忙放下针线,起身:“姨娘有事?”
“张伯,账房失火那夜,你可听见什么特别的动静?”沈知微站在门口,没进去,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落在门槛上。
老张想了想,搓了搓冻红的手:“那夜风大,我记得。二更时我巡到账房附近,还一切正常,窗黑着,门锁着。三更再去时,火已起了,烟都冒出来了。”
“之前呢?二更到三更之间,可听见什么?”
“之前……”老张皱起眉,努力回忆,“好像……好像听见账房里有说话声。但声小,隔得远,听不真切。”
“说话声?什么时辰?”
“约莫二更过半吧。我以为是账房先生还在赶工,就没在意。后来火起,我还后悔,要是当时过去看看,兴许能早发现。”
“有几个人说话?”
“像是两个,一高一低。”老张说,“但隔着窗,又刮风,真听不清内容。”
“可有见人进出?”
老张摇头:“没见着。火起后,人都往外跑,乱糟糟的,谁还留意。”
沈知微道了谢,转身往回走。雪下得更密了,扑在脸上,冰凉。路过账房废墟时,她又瞥了一眼。草席被风吹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焦黑的残木。
回到西厢屋,两个婆子正在炉子边烤火,见她一身寒气进来,忙起身。王嬷嬷递过一杯热水:“姨娘喝口热的暖暖。”
沈知微接过,没喝,握在手里。热气透过粗瓷杯壁,传到掌心,微微发烫。
她在桌前坐下,取出袖中那片带蜡痕的纸角,放在桌上。又从妆奁盒里翻出周先生的副账册,快速翻找。
找到了。去年腊月的一条批注:“某月某夜,见王贵携册入账房,子时方出。疑篡改。未敢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