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消失的香油钱
“管事长什么样?”
“圆脸,常带笑,四十来岁。”老汉比划,“穿得挺体面,但眼神贼溜溜的。”
是王贵。
“那挂单和尚呢?”
“是个外地和尚,话不多,在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他跟沈家管事碰头,都在后头那间废弃的柴房里。”老汉指了指寺庙后墙一处矮房。
沈知微谢过老汉,走到那柴房前。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堆着些烂木头和干草,灰尘扑鼻。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新旧叠加。墙角有个破蒲团,旁边扔着几个空酒壶。
她退出来,掩上门。
心里已大致明了:王贵借慈恩寺捐之名,将公账上一百两转出。或许真给了寺庙少许香火钱打掩护,但大头通过与挂单和尚的私下交易,洗白后流转出去。一部分给了二少爷兑付欠款,一部分给了红姨娘贴补私用。
回府路上,她沉默不语。王嬷嬷跟在后面,也不敢多问。
回到西厢屋,她立刻核对账目,又找出几笔类似的“捐赠”或“布施”。去年六月,“捐城隍庙香油,三十两”;八月,“布施灾民,五十两”;十月,“助修义学,八十两”……金额从三十两到一百两不等,时间集中在去年下半年。
而同期,二少爷的外庄支出、红姨娘的个人支取也明显增多。将这些账目与捐赠记录比对,发现日期相近或相同。
她取过算盘,将已发现的这几笔“捐赠”支出累计:一百两、三十两、五十两、八十两……总计二百六十两。这还不算那些零碎的小额香油钱。
而这些“捐赠”对应的二少爷、红姨娘支取,累计也近二百两。差额六十两,或许就是给寺庙的“手续费”,以及王贵等经手人的抽成。
她将这些数据记下,折成纸方块。证据又添一重。
傍晚,吴管事来送东西,见她伏案书写,探头看了一眼。她迅速遮住纸面。
吴管事干笑:“姨娘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练字。”她淡淡道。
吴管事没再多问,放下东西走了。临走时,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带上门。
沈知微将纸方块藏好,走到窗边。天色暗下来,云层低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她想起慈恩寺破败的殿宇,住持茫然的脸,卖糖葫芦老汉的话,柴房里的空酒壶。一百两银子,够普通庄户人家吃用十年。在这里,却只是一笔用来洗钱的幌子,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个响动都没有。
而这样的幌子,三年里不知有多少。
贪墨、克扣、阴阳账、伪造印章、洗钱通道……所有线索,最终都汇向一个方向:这个家,从里到外,已经被蛀空了。表面还撑着架子,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雨点开始落下,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她闩上门,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雷声渐近,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屋子,又迅速暗下去。
风雨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沉重。
查到现在,每一笔账,都像在剥开一层腐烂的皮。越往里,气味越刺鼻,景象越不堪。
但还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