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图表与供词
天气彻底转暖了,院子里几棵老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但宅子里的气氛,却比严冬还冷。
沈知微闩上西厢屋的门,将床底暗格里的所有证据都搬了出来。妆奁盒子,油布包裹,散落的纸方块,还有那半张残契。她在桌上铺开几张大幅的宣纸,取过炭条。
第一张纸,她画横纵坐标。横轴是月份,从三年前至今,三十六个格子。纵轴是金额,以十两为单位,刻度密密麻麻。
她开始描点。
先描各院月例支出。正房王氏的线,平稳在高位,几乎是一条直线。红姨娘的线,起伏较大,逢年过节便陡升,像锯齿。庶出子女的线,始终在低位徘徊,且时有断点——那是克扣或未发的月份。
接着描采买支出。炭火线在去年冬陡然飙升,形成一个尖锐的峰。粮食线看似平稳,但与她推算的实际支出线并置,中间便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布料线在红姨娘名下反复出现尖峰。
再描大额异常支出:阴阳账差额,伪造印章款项,慈恩寺捐等虚假捐赠,漕运代号对应的洗钱支出……这些点散布在各月,但集中去年下半年,金额普遍虚高。
她描得很细,手腕发酸,便停下来揉一揉,接着画。一张纸画满,换下一张。不同颜色的线条交织,有的平行,有的交错,有的陡然断裂。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罩在时间轴上。
画到午后,已铺开五六张。她退后几步,站在桌边,看这些图。
无需任何文字说明,线条本身已诉说着一切:资源如何倾斜,漏洞如何扩大,资金如何被悄然转移。三年时光,浓缩在这几张纸上,变成了一幅腐败的解剖图。
她取过算盘,开始计算总额。
炭火虚报,累计约一百五十两。月例克扣,累计约八十两。粮食虚报及以次充好,累计约五百两。阴阳账差额,已发现部分二百一十三两,估算全数约五百两。伪造印章支出,累计约二百两。虚假捐赠洗钱,累计约二百六十两。漕运代号洗钱,已发现部分差额二百二十两,估算全数约八百两。
算盘珠噼啪作响,最终停在一个数字上:两千六百二十三两。
这只是已发现且能估算的部分。那些烧毁的、未发现的、无法量化的,恐怕还有不少。
两千六百多两。对日渐式微的沈家,不是小数。足以掏空大半家底。
她将计算结果记下,折好。又将那些图表小心卷起,用油布包好。
刚收拾停当,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很轻,但透着恐慌。
她开门,是吴管事。
吴管事脸色惨白,眼下乌青深重,像是几夜没睡。一进门,便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姨娘,老奴……老奴有话说,求姨娘指点条生路!”
沈知微关上门:“起来说。”
吴管事不肯起,身子抖得厉害:“王贵之死,老奴知情!是、是红姨娘指使小荷在厨房大锅下毒,慢性毒杀。因王贵贪得无厌,近来屡屡要挟红姨娘分赃,红姨娘怕他坏事,更怕他扛不住衙门审问供出所有,便下了狠手。老奴当时……当时偷听到红姨娘和小荷密谋,不敢声张,如今衙门查得紧,老奴怕……”
“怕牵连自己?”
“是、是。”吴管事连连磕头,“老奴虽也沾了些小便宜,帮他们遮掩过库房旧账,但从未害人性命。求姨娘慈悲,指点条活路!”
沈知微沉默片刻,取过纸笔,递给他:“你且将所知细细写下来,时间、人物、经过,越详实越好。写罢画押。我可替你向衙门求情,称你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