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对质采买
翌日清晨,沈家宅邸褪去寿宴浮华,恢复了往日的沉寂。然这沉寂之下,暗流涌动。仆役往来步履匆匆,神色惶惶,说话声压得极低,眼神交接间皆是心照不宣的惊疑。
正房院门紧闭,王氏依老太君令禁足思过。红姨娘所居东厢昨夜已被封,两名粗使婆子守在门外,里头偶有压抑的呜咽传出,断断续续,如困兽哀鸣。府中气氛凝滞,连廊下雀鸟都噤了声。
沈知微辰时初刻便到了西厢屋。
屋中已非昨日景象。两个婆子早早将桌椅擦拭得纤尘不染,炭盆里新添了银霜炭,火苗温吞,驱散了春寒残余的湿冷。王嬷嬷沏了茶,用的是往日不曾见过的青瓷盖碗,茶叶也不是陈年碎末,而是碧色蜷曲的龙井,水汽氤氲,清香淡淡。
“姨娘用茶。”王嬷嬷躬身递上,姿态比往日恭谨十分。
沈知微接过,未饮,搁在案边。她抬眼看向王嬷嬷,婆子眼神躲闪,额角沁出细汗。
“吴管事何在?”她问。
“已在院外候着。”王嬷嬷忙道,“还有……新任采买管事赵安,也一并叫来了。”
“传。”
片刻,吴管事佝偻着腰进来,身后跟着个中年汉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面容精瘦,眼珠子却活络,一进门便飞快扫视四周,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扑通跪倒:
“小的赵安,给沈姨娘请安。”
沈知微未叫起,只看向吴管事:“昨日寿宴上,老太君命我暂代内务,彻查账目。吴管事,库房钥匙、账册归档之处,可都交接清楚了?”
吴管事连声道:“清楚了,清楚了!库房大小钥匙共十二把,账册存于丙字仓东厢架阁,历年采买底单、货商契书副本,也都按年份收在樟木箱中,昨夜已清点造册,请您过目。”说着奉上一本蓝皮册子。
沈知微接过,翻开略扫几眼。册子记录详实,条目清晰,与昨夜她初步核对的并无出入。她合上册子,目光转向仍跪着的赵安。
“赵管事是何时接替王贵之职的?”
赵安忙答:“回姨娘,是今年正月初六。王管事……王贵那时身子已不大爽利,常告假,夫人便让小的暂代。二月廿三王贵暴毙后,夫人就正式将采买一职交给了小的。”
“正月初六至今,不过三月。”沈知微指尖轻叩桌面,“这三月采买账目,你经手了多少?”
赵安额角见汗:“小的……小的只是按旧例采办。米面油盐、菜蔬肉蛋、布匹炭火,皆按往年惯例数量购入,价格……价格也是参照市价。”
“参照市价?”沈知微自案头抽出一本册子,翻开,“那我问你:去岁腊月猪肉市价几何?今年正月几何?二月又几何?”
赵安一愣,支吾道:“腊月……腊月天寒,猪少,价略高,约莫……约莫十五文一斤?正月稍跌,十二三文?二月……二月开春,该是十文上下吧?”
沈知微将册子转向他,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府中账册记录:腊月购猪肉三百斤,支银四两五钱,单价合十五文每斤,与你所言相符。正月购二百五十斤,支银三两七钱五分,单价十五文——正月市价已跌,为何府中采买价未变?二月购二百斤,支银三两,单价仍是十五文。赵管事,你这‘参照市价’,参照的是哪一年的市价?”
赵安脸色发白,伏地磕头:“姨娘明鉴!小的、小的是按王贵留下的采买价目表办事,未敢擅改!许是……许是王贵那价目表未曾更新……”
“价目表何在?”
赵安自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奉上。沈知微展开,纸上列着数十项物品名目,后附单价,墨迹半旧,确是王贵笔迹。猪肉单价赫然写着“十五文/斤”,旁有小字注:“冬春价稳,此为准。”
沈知微看罢,将纸搁在一旁,又从案下取出一叠散页。那是她昨日连夜整理出的市集价单抄录——托青禾从外院小厮处零星收集,虽不完整,但关键物品价格皆有。
她抽出一张,念道:“城西张记肉铺,今年正月猪肉价:上等肉十二文,中等十文,下等八文。城南李记,正月价:十一文至九文不等。即便是腊月年关,最高价也未超过十四文。”她抬眼,“赵管事,你每斤十五文的猪肉,是向哪家铺子采买?可有契书为证?”
赵安汗如雨下,语无伦次:“是、是王贵惯常联系的刘家铺子……契书……契书每次采买后便销毁了,这是、这是旧例……”
“旧例?”沈知微声音转冷,“旧例便是虚报价钱、无契无凭、三年蚕食数百两银子的旧例?”
她不再看赵安,转向吴管事:“去将刘家肉铺的掌柜请来。再派人至城中主要肉铺,问清今年正月、二月猪肉实价,立下字据,按印为凭。”
吴管事连声应下,慌忙退出去安排。
屋里只剩沈知微、赵安,并两个屏息的婆子。沈知微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香清苦,入喉回甘。她放下茶盏,又翻开另一页:
“布匹采买。去岁秋,府中记:购杭绸二十匹,支银二十四两,单价一两二钱每匹。而同期市价,杭绸上等者不过九钱一匹,中等七钱,下等五钱。即便全按上等计,二十匹亦不过十八两。这多出的六两,去了何处?”
赵安浑身发抖,几乎瘫软:“绸缎……绸缎是红姨娘吩咐采买的,说是、说是要给二少爷做衣裳……价格也是红姨娘定的……”
“红姨娘定的价,便可高出市价三成?”沈知微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且账上另有一笔:同月,红姨娘院中支取‘制衣款’三十两。这三十两,加上虚报的六两,共三十六两。而一件绸缎袍子,工料合计不过五六两。余下三十两,又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