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钥匙
对质红姨娘的次日,老太君于松鹤堂召见沈知微。
时辰定在辰时三刻,春寒未褪,晨露沾衣。沈知微步入堂院时,见廊下已候着数人:吴管事佝偻着腰,额角冒汗;赵安垂首缩肩,面色灰败;还有几位未曾深交的管事,皆屏息肃立。众人见她来,目光复杂,敬畏中掺杂着探究。
堂内,老太君坐于上首紫檀圈椅,两位族老分坐两侧。王氏竟也在,立于堂下,身姿僵硬,面色沉如寒水,身上那件绛紫团花袄子依旧华贵,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未看沈知微,只盯着地面砖缝,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沈知微行礼,垂首静候。
老太君未叫她起身,先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昨日对质,红氏攀咬主母,言毒杀王贵系王氏授意。此事未得实据,暂且按下。然王氏掌家多年,纵容贪墨、失察纵恶,致家底亏空两千余两,罪责难逃。”
王氏肩头一颤,仍不抬头。
“念你多年操持家务,亦有苦劳。”老太君顿了顿,拐杖轻点地面,“现收回你中馈钥匙,暂由沈知微代管内务一月。此一月间,你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院。府中诸事,皆由沈知微决断。”
此言落地,堂中空气骤凝。
王氏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似欲争辩。然触及老太君冰冷目光,终究咽下话语,只从齿缝挤出三字:“儿媳……领命。”
她自腰间解下一串铜钥。钥匙共十二把,大小不一,皆以黄铜精铸,磨得锃亮,拴在一枚赤金环扣上。她握了握,指尖发白,而后上前两步,将钥匙串置于老太君案前。
铜钥落在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老太君未看那钥匙,只向沈知微微抬下颌:“知微丫头,你来接。”
沈知微起身,行至案前。晨光自窗棂斜入,映着那串钥匙,铜黄光泽刺目。她伸手,指尖触及钥匙环扣,冰凉,沉实。握住时,金属的冷意顺着手心蔓延,激得她指尖微颤。
但这颤,仅是一瞬。
她收拢手指,将钥匙串稳稳握在掌心。铜钥棱角硌着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这不是一串装饰,是一份权柄,一份重担,亦是三年来无数被克扣的月例、霉变的米粮、虚高的炭火凝成的实体。
她转身,面向堂下众人,举起钥匙。
“妾身蒙老祖宗信重,暂代内务一月。此期间,府中一切开支采买、月例发放、人事调度,皆需重新核审,依规办理。涉事人等,无论过往功过,皆需配合彻查。若有欺瞒、阻挠、阴奉阳违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吴管事、赵安等人,“一律从严处置。”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
吴管事等人齐齐躬身:“谨遵姨娘之命。”
王氏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嘶哑:“沈姨娘好威风。但愿一月之后,你能交出一份干干净净的账,莫要步我后尘。”
沈知微看向她,目光平静:“夫人放心。账目不清,人不离位。这是妾身当日接下残卷时的承诺,今日亦然。”
王氏脸色铁青,不再言语,转身向老太君行礼告退。她步出堂门时,脊背挺得笔直,背影却透出一股僵硬的、近乎断裂的倔强。那件绛紫袄子消失在廊角,如一抹褪色的残霞。
老太君目送她离去,良久,转向沈知微:“钥匙给你了,担子也给你了。一月不长,却也不短。府中积弊已深,人心浮动,你要如何整顿?”
沈知微躬身:“妾身有三策:其一,重核月例,削奢靡,增勤勉,收拢人心;其二,彻查采买,明市价,立契据,堵贪墨之源;其三,深挖旧账,追流向,破链条,斩内外勾结。三策并行,或可拨乱反正。”
老太君点头:“你既有章程,便放手去做。两位族老从旁监督,吴管事等一应人等听你调遣。但有难处,可来寻我。”
“谢老祖宗。”
退出松鹤堂时,辰时已过,日头渐高。沈知微握紧掌中钥匙,铜环扣在指间勒出浅痕。廊下春风拂面,带着玉兰残香,她却无暇驻足。
先回西厢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