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并肩
洗髓二彻之后,林星在自由城又歇了七天。这七天里,他每天喝苏婉清熬的药,换一次绷带,吃三顿饭,睡六个时辰。他的作息比城里的钟还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醒来,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苏婉清说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洗髓期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在换命,换过来的命要好好养,不能糟蹋。林星听进去了,他每天按时喝药,按时换绷带,按时吃饭睡觉。他的背上的伤口结痂了,黑黑的,硬硬的,像一层壳,用手按一按,不疼了。左臂的旧伤也好了,只是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吹了一口气,凉飕飕的。他把这痛当成一种提醒,提醒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七天,他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打了一套拳。拳风呼呼作响,震得地上的沙子飞起来,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他的拳头比以前更快,更重,每一拳打出去,空气都被撕裂了,留下一道白痕。白痕在阳光下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消散,像是空气被他打出了一道伤口。阿福蹲在墙根下,抱着木棍,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张着嘴,忘了合上,口水差点流出来。刘铁山蹲在他旁边,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林星的拳头,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洗髓二彻,力量涨了五成。三彻能涨七成。四彻能涨一倍。到了九彻,你的力量会是现在的三倍。”他把烟杆在墙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被风吹散了。“但洗髓丹还差六颗,凤凰血还差六滴。你要再去六次妖族领地。六次,来回就是三十六天,加上做事的时间,至少要两个月。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星收了拳,走到刘铁山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老刘,你说妖族的老人下次会让我做什么?沙匪杀完了,妖兽也杀得差不多了。他还会让我做什么?”
刘铁山想了想,把烟杆叼在嘴里,咬了一会儿,又取下来。“不知道。妖族的想法和人不一样。他们活了几百年,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不同。也许会让你去找什么东西,也许会让你去救什么人,也许会让你去对付更厉害的东西。妖族的规矩就是这样,你不帮他们做事,他们不会给你东西。你帮他们做的事越大,他们给你的东西越多。凤凰血是他们的圣物,一滴就是一条命。你拿了三滴,已经欠了他们三条命。”
林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看着沙漠。沙漠一望无际,黄沙漫漫,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地平线,分不清是天还是沙。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很暖,暖得像她的手。苏若云从城墙下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白色的带子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
“明天,我跟你去。”她说。不是问句,不是请求,是陈述句。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星转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有光,有坚定,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东方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星星还亮着,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林星骑着一匹骆驼,苏若云骑着一匹,两匹骆驼并排走着,蹄子踩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阿福站在城墙上,手里抱着木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没有看。他知道看了也没用,该走的人留不住,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拿着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成一个方块,又拆开,又叠。慧明站在长明灯前,拨着佛珠,念着经,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叶。
走了三天,到了界河边。河还是那么宽,水还是那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像山崩。林星把骆驼拴在那棵老橡树上,摸了摸骆驼的脖子。骆驼的毛很粗,很硬,蹭在手心里痒痒的。骆驼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吃草。苏若云站在河边,看着翻滚的河水,拔出一把霜华,剑光一闪,寒气四溢。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冷。”她说。
“很冷。”林星说。“游过去?”
“游过去。”苏若云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包袱她绑在背上,用防水布包着,里面的干粮和水囊不会湿。林星也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两人对视一眼,跳进河里。
水很冷,冷得骨头疼。林星咬着牙,拼命划水,指甲抠进河底的石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河底的石头很滑,长满了青苔,指甲抠进去滑出来,抠进去滑出来。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河水。苏若云游在他旁边,动作很轻,很稳,像一条鱼,像一片叶子。她的呼吸很匀,每一次划水都很用力,但看起来很轻松,好像这条河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两人爬上了对岸,躺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嘴唇都紫了。林星站起来,把外衣从包袱里取出来,拧干,披在身上。苏若云也站起来,把头发拧干,拢到耳后。她的头发湿了之后更黑了,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人朝妖族的营地走去。草很高,没过了腰,草叶上还有露水,湿漉漉的,打在腿上凉凉的。林星走在前面,用手拨开草丛。苏若云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霜华剑,警惕地看着四周。草丛里有虫子,有蛇,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听到脚步声,纷纷逃窜。一只沙鼠从草丛里窜出来,差点撞到苏若云的脚,她低头看了一眼,沙鼠跑了。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到了那顶白色的大帐篷。帐篷上插着那面旗,旗上画着金色的鸟,鸟的翅膀展开,像是在拥抱天空,又像是在召唤什么。帐篷前面站着两个妖族,他们的耳朵是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他们穿着皮甲,皮甲是用妖兽的皮做的,上面有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腰间挎着弯刀,弯刀的刀鞘上镶着宝石,红的,蓝的,绿的。他们认出了林星,手从刀柄上松开,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苏若云,目光在她腰间的两把霜华上停了一下。
“族长在等你。他昨天就说了,你今天会来。”
林星和苏若云走进帐篷。老人坐在正中央,手里拄着拐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想事情。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宝石,又像两盏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鸟,和旗上的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藏着岁月,藏着一个人活过的痕迹。他看了看林星,又看了看苏若云,目光在她腰间的两把霜华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
“人类,你带了帮手来。”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林星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她不是帮手,她是同伴。帮手会走,同伴不会。”
老人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好。老朽不喜欢帮手,喜欢同伴。帮手是外人,同伴是自己人。自己人不会走。”他看着苏若云。“姑娘,你的剑很快。老朽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剑气,很利,很冷,像冬天的风。你杀过不少人。”
苏若云没有说话。她的手握紧了霜华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老人笑了。“老朽需要你们帮妖族做一件事。西边有一头妖兽,叫金瞳蟒,四阶,快要突破到五阶了。它吃了妖族不少牲畜,还伤了几个族人。老朽派了五个妖族勇士去杀它,都没回来。他们都是有经验的猎人,杀过不少妖兽,但在金瞳蟒面前,连逃都逃不掉。”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递给林星。“它的巢穴在西边七十里处,有一片沼泽。沼泽很深,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金瞳蟒住在沼泽深处,白天不出来,夜里才会出来捕食。你们趁白天去,它在睡觉,容易下手。”
林星想了想。“四阶妖兽,相当于元婴期。我一个人打不过。”
老人看着苏若云。“你不是一个人。”
苏若云拔出一把霜华,剑光一闪,寒气四溢。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整个帐篷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它在哪?西边七十里?沼泽深处?”
老人点了点头。“它的皮很厚,刀剑难伤。它的毒牙能毒死元婴期的修士。它的眼睛是金色的,能让人产生幻觉。你看到它的眼睛,就会看到你最怕的东西,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你会愣住,哪怕只愣一瞬间,它就咬到你了。”他看着苏若云。“姑娘,你最怕什么?”
苏若云没有说话。她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出帐篷。林星跟在她后面,走出帐篷的时候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祝福。
两人朝西边走去。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了沼泽。沼泽里到处都是水坑,水是黑色的,上面飘着绿色的浮萍,浮萍很密,看不到下面的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尸体上。林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脚探一探前面的地面,怕陷进去。苏若云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霜华剑,眼睛盯着四周。沼泽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声,没有虫鸣声,连风都没有。只有水坑里的水偶尔冒个泡,咕嘟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水很黑,看不到底,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云。水面上飘着一层雾气,雾气很浓,看不清远处,只能看到几丈内的东西。林星站在水边,看着那片黑色的水,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盯着他。
“它在下面。”苏若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沼泽里,听得很清楚。
林星点了点头。他拔出念君剑,握在手里。剑身很凉,很滑,剑身上的兰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开,又像是在谢。苏若云站在他旁边,两把霜华都出了鞘,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在雾气中泛着淡淡的白光,寒气从剑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雾气都淡了一些。
水面上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然后一条巨大的蟒蛇从水里钻了出来。蟒蛇有二十多丈长,水桶那么粗,通体黑色,鳞片在雾气中闪着暗光,像穿着一身铁甲。它的头很大,有牛头那么大,嘴张开,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牙齿上滴着毒液,毒液滴在水里,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白烟。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宝石,又像两盏灯,盯着林星和苏若云,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
林星握紧念君剑,朝金瞳蟒冲过去。他的脚踩在水面上,溅起黑色的水花。金瞳蟒张开大嘴,朝他咬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林星侧身躲开,一剑刺在蟒蛇的脖子上。剑刃刺破了鳞片,但只刺进去一寸,就被卡住了,像刺进了铁板里。金瞳蟒吃痛,猛地一甩头,林星连人带剑被甩了出去,摔在沼泽里。沼泽很软,他没有受伤,但浑身是泥,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泥,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苏若云冲上去,一剑刺在蟒蛇的眼睛上。剑刃刺进了金色的眼球,黑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金瞳蟒惨叫一声,声音很大,震得沼泽里的水都在颤抖。它闭着眼睛,疯狂地甩动尾巴。尾巴扫在水面上,水花四溅,黑色的泥水飞起来,像下雨一样。苏若云跳起来,躲开尾巴,又一剑刺在蟒蛇的另一只眼睛上。金瞳蟒的眼睛瞎了,它完全疯狂了,张开嘴胡乱地咬,尾巴乱扫,撞断了一棵又一棵树。沼泽里的树本来就不多,被它撞断了几棵,剩下的也歪了。
林星从沼泽里爬起来,浑身是泥,握紧念君剑,朝金瞳蟒冲过去。他的脚陷在泥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跑得很慢。金瞳蟒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张开嘴朝他咬来。林星没有躲,他迎着蟒蛇的大嘴冲过去,在蟒蛇的牙齿快要碰到他的时候,猛地蹲下来,一剑刺进蟒蛇的下颚。剑刃从下颚刺进去,从头顶穿出来。金瞳蟒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慢慢地软了下去,瘫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它的身体还在抽搐,尾巴无意识地甩了两下,然后停了。
林星拔出剑,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泥水浸透了,脸上全是泥,连眉毛都是黑的。苏若云走过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你像个泥人。”
林星笑了,笑得很累。“你也好不到哪去。”
苏若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上溅满了黑色的泥点,裙摆湿了,贴在腿上,脸上也有泥,头发上也有泥。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她蹲下来,在旁边的水坑里洗了洗手,洗了洗脸,把脸上的泥擦掉。水坑里的水也是黑的,越洗越脏。她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