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王半仙家族史下2
辗转逃亡数年,天下稍稍安定,连绵战火渐渐平息,硝烟散尽的土地上,百姓终于能放下逃荒行囊,重拾生计。可对于王承业而言,这份太平从来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在乱世夹缝里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那些年,他一路颠沛流离,不敢走大路,不敢投宿正规客栈,昼伏夜出,穿山林、走荒野,饿了啃野果、挖草根,渴了喝山涧冷水,数次遭遇溃兵劫匪,都是拼尽全力才侥幸脱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刻满了逃亡路上的九死一生。
他从江南徽州一路往北,避开所有熟悉的故土,避开可能知晓他家世的人群,翻越群山,渡过江河,最终拖着残破不堪、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踏入了北平城的城门。
彼时的北平,虽历经战火洗礼,断壁残垣间仍透着皇城根下的烟火气,尤其是天桥一带,更是人流密集,车水马龙。
说书艺人拍着醒木声嘶力竭,杂耍艺人翻着跟头博得喝彩,卖糖葫芦、捏面人的小贩沿街吆喝,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汇聚于此,人声鼎沸,鱼龙混杂。
这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没人会驻足追问一个陌生过客的来历,没人会深究他眼底深藏的伤痛,最是适合他这样背负血海深仇的人,彻底隐入尘烟,藏起所有过往,苟且偷生。
他不敢再用王承业这个名字,那三个字承载着徽州奇门世家数百年的荣耀,也承载着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他不敢提及自己的家世,哪怕是只言片语,都怕勾起不堪回首的记忆,更怕被有心人察觉端倪,引来杀身之祸;他不敢展露半点奇门秘术,甚至在心底刻意压制那些刻入骨髓的阴阳八卦、九宫格局,强迫自己忘记推演之法,忘记家族传承的通天本事,满心只想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稳度日,了此残生,再也不沾半分术数纷争,再也不与江湖恩怨有半点牵扯。
可他自幼便潜心跟随父亲修习奇门术数,从早到晚埋首于古籍秘录之中,指尖常年握着推演罗盘,眼中尽是星象卦象,满心都是家族传承的绝学,除了一身惊世骇俗的奇门本事,别无长技。
他既不会耕田种地,不懂春种秋收的农耕之道,也不会经商做生意,不明白市井买卖的人情世故,逃亡数年早已耗尽所有盘缠,如今身无分文,在这偌大的北平城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想要活下去,简直难如登天。
为了填饱肚子,为了在这陌生的城市活下去,他彻底放下了曾经世家嫡传公子的身段,放下了所有骄傲与尊严,去做最底层、最粗重的活计。
他在码头当过苦力,扛着比自己身躯还要沉重的货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步履维艰,汗水浸透衣衫,顺着额头滑落,模糊了双眼,压弯了原本挺拔的脊背;他在货栈帮人搬运粮草,从清晨忙到深夜,累得瘫倒在墙角,连抬手揉一揉酸痛肩膀的力气都没有;他在街边小客栈刷过碗筷、劈过柴火、打扫客房,受尽掌柜的呵斥和食客的白眼,吃的是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住的是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的柴房,冬冷夏热,蚊虫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