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招标大会

皇商招标大会在皇宫户部大殿举行。

这是京城商界规格最高的盛会。户部大殿面阔九间，飞檐斗拱，朱红巨柱上描着金漆云纹，正中悬着一块御笔亲题的“国计民生”匾额。殿内两侧各排着三列长案，坐满了户部的侍郎、员外郎、主事，以及从内务府、工部、太常寺调来的评审官员，人人面前都摆着一叠厚厚的评审卷宗和墨砚。大殿正中铺了一条深红色的织锦地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主审台前。主审台上坐着户部尚书沈大人，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一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是出了名的铁面尚书。

京城各大商号都派了代表列席。前排是参与竞标的几家主要商号——王家、苏家、马家、大兴号，以及其他几家有资质的皇商候选。后排则是来观礼的商会代表和京城名流，贤王府上也派了一位管事坐在角落里旁听。殿内的气氛庄重而紧张，评审台上翻卷宗的沙沙声和官员们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混在一起，像暴风雨前压抑的闷雷。

王鹤龄坐在前排正中，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紫色团花锦袍，腰系玉带，面色从容。他身后坐着王家的两个核心管事和一位幕僚，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叠备用卷宗。他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辰和苏清颜，嘴角微微扬起——在他看来，苏家的方案写得再漂亮也没用。户部几位关键的评审官员他已经打点妥当，京城舆论里苏家的名声也被搅得七七八八，今天的评审大会不过是走个过场，皇商资格依旧是王家的囊中之物。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评审结果出来之后，要怎么在商会里当众奚落苏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赘婿。

评审按抽签顺序进行。马家先上台，讲了一套中规中矩的方案，几位评审官员翻了翻卷宗，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兴号的方案更保守，几乎就是把王家的旧模板抄了一遍，连评审提问环节都没激起什么水花。

轮到王家上台时，王鹤龄亲自站到了主审台前。他朝评审席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王家的方案和往年大同小异——稳定的供货渠道、成熟的内务府对接经验、十几年来零重大失误的皇商履历。这套方案他已经用了很多年，每年都能稳稳地把皇商资格攥在手里。讲完方案之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皇商之责，不仅是供货，更是朝廷的脸面。”他微微偏头，目光朝着苏家席位扫了一下，语调压得不高，但满堂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殿内几十双耳朵，“近年有些商号，靠哗众取宠的营销和花里胡哨的传言博取虚名，根基未稳便觊觎朝廷大任。比如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所谓‘旱灾前囤粮放粮’一事——坊间自有公论。沈大人，诸位评审大人在上，皇商资格遴选，当以稳重可靠为先，切不可被那些华而不实的新派手段迷惑了判断。”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没有点苏家的名，但字字都在暗指苏家。台下几位评审官员果然皱起了眉头，有人低头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苏清颜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脸上却依然平静。她侧头看了林辰一眼，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林辰走到主审台前，朝评审席拱手行礼。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杭绸长衫，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而笃定。他没有打开手里的卷宗，而是先看了王鹤龄一眼，目光平静得让王鹤龄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在展示苏家的方案之前，我要先向户部提交一些材料。”林辰转过身，朝赵先生做了个手势。赵先生从后座站起来，和冯掌柜一起把那个上锁的铁箱抬到了主审台前，铁箱打开，里面是整整一摞装订好的卷宗和几箱封存完好的物证——有发黄的账册、有码头上截获的丝绸样本、有盖着中间人私印的银票存底、还有一本墨迹陈旧但字迹清晰的私账。

林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翻开第一页，朗声念道：“王家自当皇商以来，利用皇商专营权，以次充好，给皇宫供应劣质货物的记录，共计三十七批次。这是首批物证——本月在漕运码头截获的一批王家‘御用特等’丝绸，开箱查验后发现其中四成为次等品。这批货的封条、卸货记录和验货取样都在铁箱里，诸位大人可以随时核验。”

他示意阿忠和另一个护卫将封存的丝绸样本展开。评审席上几位户部官员同时探出了身子。箱笼上“御用特等”的封条完好无损，旁边却是经纬稀疏、染色不匀的次等料子，和封条上的品级标注对比鲜明到白痴都看得懂。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了一瞬，然后一片哗然。王鹤龄霍然站起来，厉声打断林辰的话：“沈大人，这是污蔑！我王家供奉皇宫十几年，从来不曾——”

“第二条，”林辰打断了他，翻开另一份卷宗，“王家在皇商期间系统性行贿户部官员，时间跨度至少十年。这里是王家已故账房许文远记录的私账副本，原件封存在铁箱内可供鉴定。内中详细记录了王家每年向几位官员‘孝敬’的金额和日期，以及与这些行贿对应的具体采购虚报账目。另有王家与永昌号之间的旧账往来凭证，部分银票存底盖有中间人私印，对应的钱庄流水可随时调取核验。”

许文远从后排站起来，朝评审席拱了拱手。他的出现像一把刀捅进了王家阵营的心脏。王鹤龄的脸色此刻已经从绛紫变成了苍白，嘴唇止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