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郑总把数据拍桌上,嘉和董事会坐不住了
女生坐进后排,文件袋抱在怀里。
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那种夸张的抖,是明明想控制住,却越压越细碎的颤。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很紧,像是第一次把自己塞进“大人”的壳里去上班。
可她眼睛红着。
那层壳还没穿稳,就被人从里面敲裂了。
我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她坐得很直,膝盖并在一起,文件袋压在腿上,指尖死死扣着边角。
我没有马上起步。
昨晚金浪ktv那一下,腰后还隐隐发酸。
系统说精力债务六点。
听起来不多。
但身体记账比系统更清楚。
你以为只是六点,实际落到腰上、肩上、眼皮上,就是一整夜没还完的沉。
我把车停在学校东门外的临停区,打了双闪。
“你刚才说,不去嘉和了?”
她点头。
“嗯。”
“想去派出所?”
她又点头。
“哪个派出所?”
她愣住。
显然她根本没想好。
几秒后,她小声说:
“最近的就行。”
“你要报警?”
她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我看着后视镜。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派出所?”
她低头看着文件袋。
“因为我不敢签。”
“签什么?”
“实习协议。”
“谁让你签?”
“实习公司。”
“什么公司?”
“启辰商务咨询。”
她吸了吸鼻子。
“在嘉和写字楼十二楼。”
嘉和两个字,像一枚小钉子,轻轻扎进耳朵里。
不是嘉和科技。
不是mark那家公司。
只是同一栋写字楼。
可有些地方,光听名字,就能让旧伤口动一下。
我问:
“你叫什么?”
“许念。”
“城南职业学院的?”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才上车地点。”
“嗯。商务管理专业,大三。”
“许念,先别急,把事情说清楚。”
她立刻摇头。
“师傅,你能不能先开车?”
“可以。”
“我怕他们追出来。”
“他们知道你走了吗?”
她低头看手机。
“不知道。我不敢看消息。”
“你怎么把协议带出来的?”
许念把文件袋抱得更紧。
“协议一式两份。”
她声音很低。
“王姐,就是人事,她说大家都签,让我别浪费时间。她让我拿回工位,十分钟内签好交回来。”
“然后呢?”
“我说我想上厕所。”
她咬着嘴唇。
“她说快点。我就把其中一份塞进文件袋,下楼了。”
“所以上车的时候,你其实还没决定去派出所?”
许念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我不知道。”
她说:
“我一开始只是想出来透口气。可是上车以后,我越想越怕。”
“我怕我签了。”
“也怕我不签。”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我听懂了。
很多人不是看不清对错。
是两边都怕。
签了,怕掉进坑里。
不签,怕被扣上“不配合”
“不懂事”
“没责任心”的帽子。
我在平台里把目的地改成最近的派出所,又增加了途经点。
平台提示改道和等待费用会重新计算。
我点了确认。
车重新开起来。
许念看见平台提示,小声说:
“师傅,等下多的钱我付。”
“平台怎么算,你正常付就行。”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问:
“协议能看吗?”
她立刻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没接。
“你自己念。”
她愣住。
“我念?”
“嗯。”
“为什么?”
“因为签字的人是你。”
她低头看着文件袋,手又抖起来。
过了几秒,她打开袋子,把那份协议拿出来。
最上面写着:
实习合作承诺书。
她开始念。
前面几条都很正常。
实习期限。
岗位安排。
考勤要求。
服从公司管理。
不得迟到早退。
她念到第二页,声音慢了下来。
“实习期间,因个人原因造成客户投诉、资料泄露、项目损失的,本人愿意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她停住。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念。
“本人理解并接受,实习期间不构成劳动关系,公司可根据业务需要调整岗位内容。”
“本人承诺,未经公司批准,不得向学校、家属或第三方泄露公司内部培训内容、客户资料及薪酬规则。”
念到这里,她已经念不下去了。
车里只剩导航的声音。
我问:
“你看懂了吗?”
她摇头。
“没有。”
“问过吗?”
“问了。”
“人事怎么说?”
她低下头,学着那个女人的语气:
“大家都签,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完,她自己先哭了。
“她还说,我要是不签,就是不服从公司安排。实习证明不给开,学校那边也会知道。”
我握着方向盘。
这话太熟了。
大家都这样。
别人都能忍。
为什么就你有问题?
这些话不需要骂人,却比骂人更管用。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才最对。
我不是律师。
也不是老师。
我连自己的工作都没守住过。
可我见过太多人,被一句“大家都这样”推着签字、低头、忍下去。
我不敢保证能帮她解决问题。
但至少,不能看着她在哭着看不懂的时候,把名字签上去。
系统弹出一行字。
【情绪引导熟练度:上升。】
【提示: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
【是把恐惧说完整。】
我从后视镜看她。
“许念,你现在最怕什么?”
她低头看着协议。
“怕拿不到实习证明。”
“还有呢?”
“怕学校说我不配合。”
“还有呢?”
她沉默了很久。
“怕我爸妈知道。”
“为什么?”
“他们会觉得我没用。”
“这是他们说过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她怔住。
车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早高峰后的街道。
电动车从旁边挤过去。
有人提着早餐跑向公交站。
有人蹲在路边修共享单车。
世界没有停。
只有后排这个二十岁的女生,被一张纸按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
“我不知道。”
“那先不要替他们回答。”
她抬头看我。
我说:
“你现在只需要说一句事实。”
“什么事实?”
“我很害怕,但我没有签。”
许念看着我。
这句话没有多厉害。
没有反击。
也没有控诉。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
我很害怕,但我没有签。
可她听完以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可以这么说吗?”
“可以。”
“会不会显得我很没用?”
“不会。”
“可是我真的很怕。”
“那就说怕。”
我看着前方。
“怕不是错。怕了还没签,已经不容易了。”
许念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文件袋。
派出所很快到了。
我把车停在门口。
她看着大厅,忽然又不敢下车。
“师傅。”
“嗯?”
“我这样进去,会不会很丢人?”
“不会。”
“警察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没有骗她。
“可能会告诉你,这不归他们直接处理。”
她脸色一白。
“那我是不是白来了?”
“不是。”
我说:
“你不是来让他们替你打仗。你是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吓唬了。”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
“确认完,再决定下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
这次没让我替她开门。
她自己打开车门,下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
派出所值班大厅灯很亮。
一个年轻民警抬头看我们。
“什么事?”
许念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民警看向我。
我没有替她说,只往旁边站了一点。
许念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点头。
她终于把文件袋举起来。
“您好,我是学生。我实习公司让我签一份协议,我看不懂,有点害怕,想问问这种情况怎么办。”
声音很小。
但说清楚了。
民警接过协议,翻了两页。
他的第一句话很现实。
“小姑娘,这种实习协议纠纷,严格说不归我们直接处理。真有争议,主要还是找学校、教育部门、劳动监察或者走民事途径。”
许念脸色一下白了。
“那……”
民警把协议放回桌上,又补了一句:
“但你来问,不丢人。”
许念愣住。
民警说:
“没看懂就别签,这句话到哪都没错。”
许念眼眶又红了。
民警继续问:
“公司有没有扣你身份证、押金,或者不让你离开?”
许念摇头。
“没有。”
“有没有打你、拽你、限制你人身自由?”
“没有。”
“有没有让你陪酒、陪客户,或者做和实习明显无关的事?”
许念迟疑了一下。
“我听到一个学姐在卫生间哭。她说公司让她去陪客户吃饭,说是商务接待。她不想去,人事说协议里写了服从岗位调整。”
民警皱了一下眉。
“你自己遇到了吗?”
“还没有。”
民警点点头。
“那你现在先别把事情扩大。第一,协议拍照留存;第二,联系学校辅导员或者实习指导老师;第三,让公司把必须签署的依据发给你,不要听口头说;第四,如果后面出现扣身份证、扣押金、限制离开、强迫陪客户这种情况,马上报警。”
许念低声问:
“她说不给我实习证明怎么办?”
民警看着她。
“实习证明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你是学校派过去的,先找学校。”
许念小声说:
“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民警反问:
“你现在不找老师,签完以后出问题,老师就不麻烦了?”
许念被问住了。
民警抽了张纸递给她。
“哭没事。先把事情说清楚。”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许念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协议。
她脸上还有泪痕。
但整个人不像刚上车时那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