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盘结的长发如墨瀑般散落,垂到肩胛骨下方。
木梳齿缓缓陷入发间,一下,又一下,将那些纠缠的结逐一梳通。
邹玉娘端着铜盆站在阴影里,直到刘妍侧过脸,眼波朝她轻轻一荡。”玉娘妹妹,”
那声音像浸过温水的丝绢,“去灶上看看热水可还够用?”
邹玉娘低低应了声,撩开帐帘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梳齿刮过头皮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
“这一仗……算是胜了么?”
刘妍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草药般的清苦香气。
马萧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答。
木梳停顿了一瞬。”天将军与骠骑将军的尸首……已经寻回来了。
还有好些将士,躺在野地里,眼睛都合不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羽毛即将落地。
马萧猛地转过头。
发丝从木梳间骤然抽离,扯断了几根。
他盯着她,瞳孔里结着冰。
刘妍的手僵在半空,握着梳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又想教训我?”
他嘴角扯出锋利的弧度,“说我心肠太硬, 太多?”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投下颤动的影。”我不敢。
只是……或许有别的路可走?那些黄巾士卒,若是能活——”
“活?”
马萧嗤笑出声,截断她的话,“他们活了,谁去死?你?我?还是跟着我啃树皮喝泥水的八百个兄弟?”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住她,“记住,我头顶只有‘流寇’两个字,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
他们的命,不在我手里攥着。”
“但——”
“够了。”
两个字像铁钉砸进木头。
刘妍肩头一颤,不再言语。
她低下头,眼眶渐渐泛起潮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那点水光聚成形状。
“出去。”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向帐门。
就在指尖触到粗麻布帘的刹那,他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站住。”
她停住,背对着他。
“华佗真是你师父?”
她肩膀微微起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认得毒草么?”
又是轻轻一点头。
“有没有一种草,”
马萧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人吃了会倒,牲口碰了会死?”
刘妍转过身,脸色苍白如帐外月光。”乌头叶尖似鸦喙,翠雀花开蓝如鬼火,毛茛金亮却烂人肠,狼毒根茎汁液沾唇即溃……你要找的,颍川城外遍地都是。”
马萧眼底骤然迸出火光。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跌进他胸膛。”走。”
“去……去哪儿?”
“挖草。”
尉氏城外,汉军连营如黑色巨兽匍匐在地。
曹操翻身下马时,腿侧的旧伤扯得他眉心一蹙。
三千乌桓骑兵勒马立于营外,鬃毛间还沾着长途奔袭的尘土。
他来不及拍打袍甲上的灰,便疾步走向中军大帐。
辕门处,朱隽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
曹操抢前数步,单膝及地,甲胄碰撞出铿锵之声。”末将曹操,”
他额头触向冰冷地面,“谢将军活命之恩。
若非将军铁骑踏破重围,操与麾下三千子弟,已成贼寇刀下枯骨。”
朱隽朗声大笑,伸手将曹操搀起。”孟德何必多礼。
广宗分别至今不过几季光景,你已执掌东郡,当真令人欣喜。”
曹操垂首应道:“全赖将军昔日点拨。”
“此言差矣。”
朱隽握住他双臂,“皇甫老将军正在帐内,随我前去拜会罢。”
曹操抬眼:“老将军也到了陈留?”
朱隽面色倏地沉下,叹息混在夜风里。”其中曲折容后细述。
且先入帐——请。”
“将军请。”
帐中灯火跃动,皇甫嵩正独坐案前斟酒。
曹操疾步上前伏地行礼:“末将拜见老将军。”
老人隔案虚扶:“起身说话。”
曹操退至末席时,瞥见朱隽已归主位。
皇甫嵩抚过灰白的长须:“听闻你与刘玄德合兵讨伐颍川匪患,战局如何?”
曹操颊边渗出细汗:“回禀老将军,奉兖州牧之令,八千兵马确与陈留尉刘备合剿。
怎料贼人狡诈设伏,将士折损近半……若非乌桓铁骑来得及时,操恐已葬身荒谷。”
朱隽指节叩响案沿:“匪首可是马萧?”
“正是此人。”
“将皇甫嵩酒盏顿在案上。
待曹操说完战事首尾,帐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星火花。
皇甫嵩喉间滚出沉叹:“以数万同袍为诱饵……这般狠辣心肠,纵是孟德也难免入彀。”
朱隽攥紧掌心:“此獠不除,必成大汉膏肓之疾。”
……
长社以东的野岭浸在浓墨里。
影影绰绰的黄巾士卒两两抬着僵直之物踏过枯枝,夜枭啼叫撕开雾气,腐土气息缠绕着每道喘息。
扑通。
扑通。
重物接连坠入深坑。
郭图从火把阴影中浮出身形,颧骨在跳跃的光里凸如刀削。”余下之事交予我等,诸位弟兄可回营歇息。”
黄巾卒如蒙大赦般散去,坑边只剩百余名青州汉子与呜咽的风。
郭图望向吞没星月的云层:“管头领,时辰到了。”
管亥腕骨一拧,腰间利刃脱鞘时带起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