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旁边秃耳狼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眼巴巴望过来：“这下总能吃了吧？”
丘力居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丘线，缓缓摇头。
营帐内，一道挺拔身影跨过门槛，单膝触地抱拳：“高顺拜见统领。”
“原是彭脱麾下？”
马萧目光扫过对方棱角分明的脸。
这名字在记忆角落里沾着尘，掀不起什么波澜。
“是。
小人本是雁门人，因乡里恶霸逼得活路断绝，便一刀了结那厮，从此流落四方。”
高顺声音平直，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辗转到颍川，本想投军谋条生路，反遭官衙陷害。
幸得彭脱头领捡回条命，这才落了草。”
马萧沉默片刻，指尖在粗糙地图上划过：“邓茂、彭脱都折了，底下人马缺个掌舵的。
你带兵有点样子，这两支人归你整编。”
高顺抱拳的手纹丝不动：“领命。”
帐帘忽被掀开，郭图闪身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统领，情形不对。”
“嗯？”
马萧眼风扫过去，郭图脊背倏地绷紧，声音压低了：“那些乌桓人……围着锅打转，却没人真下嘴。”
马萧骤然起身，甲胄碰撞出冷硬的声响：“去看看。”
河滩旁，乌桓骑兵阵中。
小半个时辰过去，那汉人向导仍好端端站着，甚至打了个饱嗝。
丘力居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些，朝秃耳狼扬了扬下巴：“让弟兄们吃吧。”
秃耳狼嚎叫一声，声浪炸开在暮色里：“开——荤——喽！”
等待已久的骑兵们爆发出野兽般的欢呼，三五成群扑向陶锅。
马刀 翻滚的肉块，带着淋漓汤汁塞进嘴里，咀嚼声混着满足的呜咽响成一片。
自从被朝廷征调以来，这支骑兵跟着皇甫嵩东奔西突，肠肚里早忘了油腥滋味。
丘力居也抢了块最大的，肥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囫囵吞尽，又抓了把野菜塞进嘴里，忽然眯起眼：“这肉……什么来路？味儿从没闻过。”
秃耳狼正被烫得直吸气，含糊应道：“管它呢！进肚子就是好肉！”
丘力居反手一鞭子抽在他皮甲上，溅起几点油星：“留只眼睛盯着四面！八百流寇的刀可没生锈！”
秃耳狼撕下块肉塞进嘴里，油星顺着嘴角往下淌。”这地方敞亮得跟摊开的羊皮似的，那些流寇只要从营里探出头，咱们立马就能瞧见。
弟兄们跨上马背的工夫都够煮开三锅奶茶了，他们敢来，正好给草原添几具枯骨。”
丘力居劈手夺过那块肉，油渍溅在皮甲上。”吃！早晚撑破你的肚皮！”
他骂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给老子留点……”
汉人向导又捞了几块炖得酥烂的肉，连汤带野菜吞进肚里，才晃悠到河边洗手。
指尖刚触到水面，腹部猛地抽搐起来。
他脸色霎时褪成河滩上惨白的卵石色，双手死死攥住裤腰，踉跄扑进河岸边的蒿草丛。
噼啪闷响混着恶臭从草丛缝隙里钻出来，惊飞几只饮水的黑颈雀。
营寨辕门处，马萧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郭图和许褚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河滩上乌桓人的动静在暮色里像皮影戏般清晰。
看着那些蛮夷争抢铁锅里混着毒草的肉块，马萧眼底掠过鹰隼扑食前那种凝固的寒光。
他身后传来压抑的干呕声。
尉氏县的汉军大帐里，曹操早已离去收拾残局。
皇甫嵩枯瘦的手指划过羊皮地图：“颖川西面是轩辕山和嵩山，北边横着黄河。
刚得的消息，袁术带着几万人马已经把定陵、昆阳都收回来了，正往颖阳压过去。”
他指甲在阳翟、颖阳、长社三个地名间划出三角，“贼寇如今就被锁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朱隽盯着地图上那个三角区：“曹操虽败，根基未损。
颖川这股贼子赢了场面却折了元气，马萧那八百人再凶悍，终究抵不过丘力居三千铁骑。
草原上的狼崽子没了獠牙，等死罢了。”
“大将军密信里说，”
皇甫嵩声音压得更低，“董卓和宫里那些阉人勾连，诬告张温勾结西凉叛军。
陛下被蒙了眼，已经把张太尉押进天牢，他手下的兵全归了董卓。”
他喉结滚动，“张让那帮人整天在陛下耳边吹风，想调丘力居这支骑兵去凉州平叛。”
朱隽眉头拧成死结：“这是要撬大将军的墙角。”
“没了乌桓铁骑，”
皇甫嵩盯着地图上那个三角，“要啃下马萧这块硬骨头，得崩掉满口牙。”
帐外忽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小校冲进来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二位将军，出大事了！”
皇甫嵩手中酒盅停在半空：“讲。”
“丘力居纵兵劫掠，中了贼寇圈套……”
小校额头抵着地面，“三千骑……只逃回来百余人……”
陶盅砸在地上闷响，浊酒浸湿了地图边缘。
朱隽猛地起身：“你说什么？三千铁骑只剩百余？”
“千真万确。”
皇甫嵩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像枯草碰上了看不见的风。”丘力居人呢？”
“抬回营就昏死过去，郎中正在扎针。”
朱隽朝皇甫嵩递了个眼色：“将军不妨移步一观。”
皇甫嵩神色肃穆，颔首同行。
两人踏入丘力居军帐时，只见这位乌桓首领面如枯纸，牙关紧咬，在毡毯上蜷缩战栗。
两名兵卒正用力撬开他的下颌，医者端着药碗往喉中灌送汤剂。
见两位将军入内，医者慌忙伏地叩首。
“小人拜见将军。”
皇甫嵩鼻腔里嗯了一声。
朱隽目光落在昏迷的丘力居身上，嗓音沉厚：“他状况如何？”
医者拭汗答道：“大人误食数种毒草，幸而份量尚轻，性命无碍。
待灌下甘草汁化解毒性，自当苏醒。”
皇甫嵩捻须道：“随他逃回的百余骑里，可有中毒较浅之人？”
“确有三人症状稍轻。”
“带过来。”
朱隽衣袖一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