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原来这人不是铁石一块,原来也有割舍不下的东西——只是这份念想,大约只留给身后这八百同生共死的汉子。
至于旁人,无论是裹黄巾的,还是披汉家衣甲的,提起“马屠夫”
三个字,只怕夜里都要惊出冷汗。
“传令。”
马萧的声音陡然切回平日的冷硬,方才那点微澜消失得无影无踪,“全军弃营,即刻开拔。
所有马匹衔枚裹蹄,所有人闭紧嘴巴,弄出半点动静——斩。”
他转身走下木台,靴子踩在梯级上,一声一声,又沉又稳。
许褚、典韦、郭图三人依次跟上,影子拖在身后,融进一片更深的黑暗里。
尉氏地界,曹军大营。
曹洪几乎是撞进帐里的,带起一阵风:“主公!有动静了!”
正与陈宫、程昱围着地图商议的曹操抬起头:“子廉,讲。”
“探马刚报上来,昨夜长社城外那伙流寇分作十批,悄悄摸进了城。
每批约莫三百骑,现下北边营盘已经空了。”
曹操眉头拧了起来:“全数进城驻防?”
程昱追问:“城内我们的眼线,可有消息递出?”
曹洪摇头:“怪就怪在这里。
长社四门忽然彻底封死,许进不许出,里头一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陈宫沉吟道:“主公,此事蹊跷。
流寇若驻于城外,与城内贼兵可成呼应之势,我军攻其一,另一必来救援,殊难应对。
如今他们竟自弃地利,全数缩入城中,岂不是将自己置于四面合围的死地?那马萧奸猾似狐,岂会连这层都看不破?”
程昱道:“公台是疑心其中有诈?”
“确是疑心,”
陈宫颔首,“只是这诈在何处,一时难以参透。”
曹操冷哼一声,目光落回地图上:“管他什么诈。
粮草既已运抵大营,明日大军便开赴颍川。
此一战,必要洗雪前耻,将那八百流寇尽数碾碎。”
程昱接道:“此番形势与前次大不相同。
我军准备周全,更有朱隽、皇甫嵩、袁术三路为后援。
马萧便有通天本事,也难扭转乾坤。”
陈宫点头:“仲德所言在理。
人力终有尽时,任他马萧智计百出,两军对垒终究要靠刀枪说话、靠士卒搏命。
彼不过八百之众,后援断绝;我十倍于敌,皆是百战精锐。
这一仗,胜券必在我手。”
夏侯渊的指节捏得发白,骨节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廖化的头颅,我必要亲手斩下,祭奠文谦。”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曹操的目光落在他肩胛处,那里衣甲下还隐约透出包扎的痕迹。”妙才,”
他语气沉缓,“你身上的伤,血痂尚未落尽。
此番,便留在营中罢。”
“主公——”
夏侯渊猛地抬头,眼眶骤然发红。
话音未落,帐帘被粗暴掀起。
夏侯惇拖着步子进来,头盔夹在腋下,脸上蒙着一层灰败。”孟德,”
他嗓音干涩,“皇甫将军有令,颍川的进剿……停了。”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
几案旁立着的将领们齐齐顿住,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夏侯渊先是一怔,随即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停战?为何要停!”
长社以西百余里,平野的尽头开始拱起脊背。
起初只是些温顺的土丘,越往西去,地势便越发桀骜,最终与一片黑沉沉的、刀削斧劈般的山影咬合在一起——那是嵩山沉默的轮廓。
“嗬——”
马萧手腕微微一沉,缰绳勒进掌心。
坐骑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汽,蹄声缓了下来。
身后,许褚将那面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的猩红大旗往地上一顿,旗杆底端重重砸进土里。
一声悠长而苍老的号角随即撕裂清晨的寂静,像一头巨兽的叹息。
原本如潮水般向前漫卷的骑兵洪流,随之渐渐凝滞。
雷鸣般的蹄音次第熄灭,待那遮天蔽日的黄尘缓缓沉降,一片黑压压的骑影已如铁钉般楔在山峦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马萧调转马头。
三千余骑静默地立在微明的天光里,人与马的剪影凝然不动,只有鬃毛和旗角在晨风中偶尔颤动。
郭图唇上那两撇胡须不易察觉地抖了抖,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
他催马凑近,压低声音:“大头领莫非想翻越此山?人或许能攀爬,战马却绝无可能。
这三千匹坐骑得来何等艰难,弃之山脚,岂非自断筋骨?”
马萧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谁告诉你,我要弃马?”
“那这是……”
郭图愕然。
马萧的目光投向西方更深远的天际,那里还残留着夜的暗蓝色。”大军昼伏夜出,潜行至此,为的不是爬山。”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是要拿下虎牢,剑指洛阳。”
“虎牢?洛阳!”
郭图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回喉咙。
“公则以为,”
马萧侧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此计是痴人说梦么?”
疯狂。
这是郭图第一个念头。
但紧接着,无数碎片般的思绪在他脑中急速碰撞、拼接。
他沉默片刻,脸上惯常的圆滑神色褪去,换上一种罕见的肃穆。”虎牢关雄踞洛阳东门,承平日久,守备必然松懈,此其一;关隘险绝,守军易生骄惰,此其二;正因其险,朱隽、皇甫嵩之流,绝料不到我军敢以卵击石,此其三;”
他抬眼,望向身后那片沉默的钢铁丛林,“而我八百儿郎,自起事以来,攻坚拔寨,未尝一败,此其四。
有此四端,虎牢……或可图之。”
皇甫嵩的中军大帐里,朱隽与曹操几乎同时踏入。
“老将军!”
朱隽人还未站定,质问已冲口而出,“箭已在弦,为何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