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145章
马萧按剑而立,甲胄在阴天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既披了这身甲胄,你们便不再是草原上跑马的汉子。
令旗所指,刀山火海也得闯;金鼓所向,便是亲生父母挡在阵前,也得踏过去!违令者——”
他顿了顿,齿缝间迸出一个字:“斩!”
台下七千余道目光灼灼,轰然应和:“愿为将军效死!”
马萧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挥:“带上来。”
一道窈窕的身影被引上高台。
骊姬立在那儿,像一株被骤雨打湿的海棠,美得惊心,也脆弱得刺目。
马萧伸手,用粗粝的指节托起她的下颌,将这张脸转向台下黑压压的骑阵:
“这容颜,可入眼?”
台下爆发出参差的吼声:“入眼!”
“天仙似的!”
“梦里都没见过!”
“想要吗?”
马萧又问。
“想——”
吼声汇成一片滚雷。
马萧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尽了。
他松开手,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人群:“那你们可知,她是谁?”
喧嚣骤然沉寂。
多数人面面相觑,只有句突等几个将领嘶声答道:“是高句骊王的女人!如今……是将军帐中之人!”
马萧缓缓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蒺藜:
“现在——还有谁,敢说想要?”
台下七千多张面孔凝固成一片死寂。
风卷过校场扬起细沙,打在铁甲上发出簌簌轻响,像无数虫蚁在啃噬骨头。
方才还震天响的起哄声,此刻被按进了地底深处。
马萧的食指从人群里钩出个人来。
那乌桓汉子喉结上下滚了三次,才把脚从泥地里拔起。
每级木台阶都在他靴底发出 。
“挽弓。”
角弓的牛筋弦绷紧时,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狼牙箭镞在暮色里凝着一点寒光,正对着台上那个裹在锦绣里的身影。
骊姬的银簪在风里轻颤,簪头镶嵌的蓝宝石映出箭尖的倒影——那么小,那么亮,像坠在深井里的星。
“射。”
弓弦没有响。
箭杆在汉子指节发白的掌中开始发抖,箭羽的雕翎擦过他开裂的嘴角。
他忽然扔了弓,膝盖砸在台板上发出闷响,额头抵住木板缝隙里干涸的血渍。
“拖。”
亲兵靴底的铁钉刮过木纹。
汉子被按在台沿时,看见自己去年冬天在刀柄上刻的狼头图腾。
刀锋落下时,那只木刻的狼正对着他圆睁的眼。
血喷出来,在黄昏里竟是暗紫色的,顺着台沿滴成断续的线。
第二个人接过剑时,剑柄还留着前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他转身看向骊姬,看见她耳垂上挂着的珍珠在轻微摇晃,每颗珠子里都缩着个小小的、扭曲的天空。
他突然笑了,把剑横着捧还回去,像献祭一件圣物。
刀锋第二次啃进脖颈。
这次血溅得远些,几点温热落在前排士兵的皮甲上,迅速变成深褐色的斑点。
典韦上前时,铁戟在青石地面拖出火星。
他没有看骊姬,只盯着马萧瞳孔里跳动的两簇火。
戟尖抬起时,七千多人的呼吸同时屏住——那戟刃上反照的最后一缕天光,正缓缓爬上骊姬苍白的脖颈。
典韦接过那柄剑时,掌心传来铁器冰凉的触感。
他大步上前,甲叶碰撞声里,骊姬裙裾上绣的金线在日光下晃出一道细碎的光弧。
剑尖没入的瞬间,她喉咙里挤出的短促气音像折断的鸟翼,双手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指节却已蜷起。
血从织锦的缝隙间漫出来,沿着石台纹路蜿蜒爬行,很快在青灰的台面上洇开一片暗沉的赭红。
台下七千双眼睛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湿痕。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握紧了刀柄,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风卷过校场,扬起马萧披风的下摆。
他转身时,皮革摩擦的声响格外清晰。
“记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我准你们动的,才是你们的。
我不准的——”
他顿了顿,靴尖点了点石台边缘,“哪怕是我榻边的人,也得变成尸首。”
跪倒的声响像潮水般层层荡开。
先是前排的将领,甲胄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接着是后面的士卒,皮护膝摩擦沙土的窸窣连成一片。
最后整个校场只剩下风穿过旗杆的呜咽,和那些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嘶吼。
那年正月,辽东来的军队把柳城的城墙染成了褐色。
等马萧的骑兵追到漠北时,雪原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旧痕哪些是新血。
战事像野火一样往东烧,破城、屠戮、再进军,马蹄踏碎的不仅是 的城门,还有他们刚攒起来的那点气数。
到了四月,国内城的王宫里,珠宝和血混在一起黏在砖缝里,侥幸活下来的人被麻绳串成长队,跟在马队扬起的尘土后面往西走。
五月,宁县城墙上的守军看见远处的地平线开始蠕动。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连成一片潮水般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