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黑炭成焦,洪炉铸铁
御书房议事的余温尚未散尽,大安朝军械署便已被一层密不透风的紧张与肃穆笼罩。
往日里虽也繁忙,却始终透着按部就班的慵懒,而今晨钟未响,署内已是灯火通明。
甲士环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陛下亲选的禁军精锐,手持利刃,面无表情,将整个军械署后院的工坊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老署令周墨山亲自坐镇,这位年过七旬的匠人魁首,一生浸淫冶铁锻造之术,从学徒做到军械署署令,经手打造的兵器甲胄不计其数,见证过大安朝数十年的军械变迁。
此刻他身着半旧的青色布袍,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却精光四射,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持陛下亲赐的金牌,站在工坊入口,沉声下令,将方圆百丈划为绝对禁区,颁布三道死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窥探,不得打扰,违令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被挑选入内的二十余名匠人,皆是大安朝顶尖的冶铁锻造高手,个个手艺精湛,经验老道,其中不乏世代相传的冶铁世家传人。
他们被单独传唤,面见周墨山,得知此番任务乃是陛下亲自授意,传授的是前所未闻的冶铁秘法,个个心中既惶恐又好奇,同时也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国运,绝不可有半分差池。
陛下所授之法,在他们听来如同天方夜谭,太过离奇,太过惊世骇俗,完全颠覆了他们一辈子秉持的冶铁认知。
周墨山一生谨慎,历经三朝,深知在未有成果之前,此法一旦外泄,不仅会引发朝野震动,更可能招致祸端,因此反复叮嘱众人,守口如瓶,违者株连。
按照林薇所授的步骤,炼焦乃是开启新式冶铁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根基。
而炼焦所用的原料,并非他们世代沿用、干净易燃的木炭,而是京郊随处可见、却一向被视为污秽难用的黑煤炭。
在大安朝乃至此前数百年,民间炼铁、取暖、炊煮,皆以木炭为主。
木炭由硬木烧制,质地轻盈,火焰纯净,无烟无毒,是上等燃料。
而煤炭深埋地下,开采出来漆黑粗糙,烟火浓重,硫磺等杂质极多,燃烧时浓烟滚滚,极易熏人中毒,寻常人家避之不及,即便偏远之地有人勉强用来取暖,也从未有人想过将其用于正经冶炼。
官方冶铁作坊更是将煤炭视作下等污秽之物,明令禁止入炉,生怕毁了铁矿,炼出无用的废铁。
如今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要用煤炭炼焦,再以焦炭炼铁,众匠人听后,心中皆是半信半疑,私下里窃窃私语,觉得此法太过荒诞,断无成功之理。
可陛下之令,如山似海,无人敢违。即便心中存疑,也只能谨遵旨意,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墨山亲力亲为,亲自带人前往京郊西山,勘察煤矿脉。
他走遍数十处矿坑,用手摩挲煤炭质地,敲击听声,分辨优劣,最终选定一处煤层深厚、质地纯净的煤矿,下令征调可靠民夫,连夜开采。
开采出的煤炭被源源不断运往军械署后院,堆成一座座小山。
随后,匠人们按照图纸所示,开始繁琐的预处理工序:将大块煤炭用重锤砸碎,再用细密的竹筛反复筛选,剔除石块、泥土等杂质,只留下颗粒均匀的煤粉。
之后,按照精准比例混合黏土,加水搅拌,揉成黏稠的煤泥,再用特制的模具压制成方方正正的煤块,晾晒半干,备用。
一切准备就绪,周墨山亲自指挥匠人搭建密闭土窑。
这座土窑并非寻常烧制砖瓦的窑炉,而是依照林薇图纸精心打造,分为窑室、火道、通风口三部分,结构严密,可精准控制火势与温度,确保煤炭在无氧环境下闷烧碳化。
窑体以耐火黏土混合砂石砌成,壁厚三尺,隔热极佳,顶部设有密封盖板,侧面留有观测孔与出焦口,每一处尺寸都分毫不差,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连数日,军械署后院烟火不断,昼夜不熄。
无数匠人轮班值守,日夜守在窑旁,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墨山更是衣不解带,亲自坐镇窑边,手持火签,时刻观测窑内温度,指挥匠人调节火势,控制通风量。
年轻力壮的匠人轮番添柴、控火,年长的匠人则盯着观测孔,根据火焰颜色判断窑内温度,一丝不苟,生怕因一丝疏忽导致前功尽弃。
夜晚的京城万籁俱寂,唯有军械署后院的土窑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天际,引得远处百姓好奇张望,却因禁军封锁,无人敢靠近探寻。
窑内温度节节攀升,煤炭在高温密闭的环境下慢慢脱水、去杂、碳化,释放出浓烟与浊气,通过专用烟道排出。
匠人们守在酷热的窑旁,汗流浃背,衣衫湿透,脸上沾满煤灰,却无人叫苦,心中只有对陛下秘法的敬畏与对成果的期盼。
到第三日深夜,月朗星稀,万籁俱寂,周墨山看着观测孔内渐渐变暗的火焰,沉声道:“时辰已到,封火闷窑,静待成焦。”
匠人们立刻行动,封堵通风口,密封火道,让窑内自然降温。又过了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窑焦炭终于烧制完成。
周墨山深吸一口气,亲自下令开启窑门。
厚重的窑门被缓缓推开,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焦香,冲得众人连连后退。
待热浪稍散,众人定睛望去,只见窑内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块块焦炭。
通体乌黑发亮,质地坚硬致密,如同墨玉一般,敲击之下,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之声,与之前粗糙污秽、黯淡无光的煤炭相比,判若两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墨山颤抖着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一块焦炭,入手冰凉沉重,坚硬无比,再也没有煤炭的松散与杂质。
他捧着焦炭,双手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喃喃自语:“成了……真的成了……陛下没有骗我们,此法当真可行!”
一旁的年轻匠人周石,是周墨山的亲传弟子,自幼跟随他冶铁,手艺出众,此刻看着眼前的焦炭,依旧满心疑惑,忍不住上前问道:
“师父,这东西看着坚硬,可真能比木炭还强?木炭火焰温和,炼铁最是合用,这焦炭看着凶猛,会不会毁了铁矿?”
周墨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焦炭紧紧攥在手中,眼神无比坚定,望向皇宫方向,沉声说道:
“陛下乃真龙天子,所授之法,乃天授神术,岂有虚妄?石儿,备好物料,明日一早,便升炉炼铁,让你看看这焦炭的威力!”
众匠人闻言,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纷纷躬身领命,开始筹备炼铁事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军械署后院便已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