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深渊

灰白色的虚空在江念迈出第一步的瞬间碎裂了。

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间敲碎，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他自己的脸，有的映着沈知夏的脸，有的映着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那些碎片从他身边掠过，带起尖锐的风声，像无数只鸟在同时鸣叫。

江念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脸，碎片擦过他的皮肤，没有留下伤口，却留下了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被记忆本身触碰了一下，每一个碎片都在试图往他的脑海里钻。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是那种有星光、有月光的黑暗，而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江念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低头看脚下，看不见自己的脚。他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上下之分的虚无之中。

怀霜还在他手中。他能感觉到剑柄冰凉的触感，这是他唯一能确定自己还存在的证据。

“往前走。”那个不辨男女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一次比之前更轻，像是在耳边低语，“你还没有走到尽头。”

江念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脚下有东西。不是石板，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柔软的、微微下陷的触感，像是踩在厚厚的枯叶上。他每走一步，身后就会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参照物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白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即将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哪怕是最微弱的光也像灯塔一样醒目。

江念朝着那道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鲜红色变成了亮红色，最后变成了一种刺目的、像血一样的红。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江念睁不开眼。他用手臂挡住眼睛，眯着眼往前看——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不是落仙台。是另一处他从未见过的地方。大地龟裂成无数块，裂缝中涌出滚烫的岩浆，将整片天空映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有一座坍塌的宫殿，宫殿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柱身上刻着的符文已经被岩浆烧得面目全非。

这里经历过一场大战。

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战斗，而是更大、更惨烈的东西。地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灵力的余波，像看不见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

江念站在废墟边缘，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和他梦里的那个祭坛有关。同样的气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幻境中那个不辨男女的声音，而是一个真实的、苍老的、带着疲惫的声音。

江念猛地转身。

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不，不是老人——至少不完全是。那个人的身体是老人的形状，佝偻着背，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干裂，但他的眼睛是年轻的，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看着“江念”，而是看着“怀瑾”。

“你不认识我。”老人说。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枯枝，沙哑而空洞，“但你认识我很久了。”

“你是谁？”江念问。他握紧了怀霜，指节泛白。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座坍塌的宫殿，“重要的是，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江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座宫殿的废墟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残垣断壁像是被一只巨手捏碎后又随手丢弃的玩具。他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封印。”他听见自己说，“那里曾经有一个封印。”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是真的。那座宫殿下面，封印着什么东西。很大的东西。很危险的东西。

“你曾经封印过它。”老人说，“用你的命。”

江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那个梦。那个祭坛。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那把黑色的剑。还有他纵身跃入黑暗时，身后沈知夏的喊声。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是因为封印那个东西，才死的？”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江念，望向那片废墟。暗红色的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不是你第一次封印它，”老人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江念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那个封印，每五百年就会松动一次。”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每一次松动，都需要有人献祭，才能重新封住。五百年前，是你。一千年前，是另一个人。一千五百年前，又是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江念。

“你猜，下一个五百年，会是谁？”

江念的脑海中浮现出沈知夏的脸。

不。

不会的。

“你在骗我。”江念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这只是问心阵。这些都是假的。”

老人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张干裂的面具在脸上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