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4.有缘
饭后,白渊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
水声哗哗地响着,热气在狭小的浴室里蒸腾,把镜子糊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发丝、脸颊、脖颈一路往下淌。
迅速洗完后,白渊关掉水龙头。换上睡衣,棉质的,柔软得像贴在皮肤上的一层云。领口没有扣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白渊从浴室出来,卧室的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
他掀开被子钻进去,被窝凉凉的,皮肤触上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缩了缩肩膀,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消息列表里,置顶的几个工作群正在疯狂地跳动着红点。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不是不想回,是太累了,累到连打字的力气都想省下来。
往下滑。
除了工作群,几乎没有其他人给他发过消息。
白渊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聊天列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这个人,不管精神还是生活,都非常无聊啊。
没有暧昧对象,没有频繁联系的朋友,没有那种“没事聊几句”的熟人。手机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办公工具,而不是社交工具。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滑。
陈谦君几小时前发的消息,头像旁边缀着一个安静的“2”。
白渊点进去。
[去医院检查了吗?]
这是第一条,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三。
[你的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
第二条,七点四十五,间隔只有两分钟。
白渊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陈谦君这个人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在公司是大方随和的陈经理,不喜欢把上下级的套用在公司以外。
他会和同事一起吃饭,会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会在你加班的时候递一杯热咖啡。
所以公司里的人都喜欢他,不是那种对上司的敬畏,而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喜欢。
白渊倒和他相反。
他说不上多内向,开会的时候能侃侃而谈,汇报的时候能对答如流。
可他并不喜欢主动交朋友。
不是因为清高,也不是因为社恐,纯粹是觉得累。维持一段关系需要时间和精力,而他这两样东西都不富裕。
所以他和同事在公司碰面时,顶多能寒暄几句,“吃了吗”“今天好忙”“明天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日常在社交平台上聊天几乎没有,更别说约出来见面吃饭了。
可面对陈谦君这个温柔地、不紧不慢地介入他生活的人,他并不怎么反感。
甚至,还挺乐意和他交朋友的。
也许是因为陈谦君那种“不给你压力”的关心方式吧。
他不逼你,不催你,不让你觉得欠了他什么。他只是在那里,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
白渊打开键盘,指尖飞速在屏幕上跳动。
[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他以为这条消息发出去,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收到回复。毕竟已经快十二点了,正常人早该睡了。
可消息发出去不过一会儿,输入框旁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白渊微微睁大眼睛。
陈谦君:[你别唬我,身体可做不了假,你最近状态真的很差。]
这么快。
白渊看着这条消息,沉思了半刻。
他想说“我真的没事”,想说“你多虑了”,想说“我好得很”。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打不出来。
因为陈谦君说得对——他最近状态真的很差。差到王医生看了都皱眉,差到他连否认都觉得心虚。
他叹了口气,继续打字。
[知道啦,多谢关心。我会注意自己身体的。]
陈谦君:[那是当然,要是你自己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谁又能管得了你?]
白渊哭笑不得。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个没人管的孩子似的,呃……好吧,说的也没错。
他确实是个无父无母的小可怜,但这不意味着他就缺乏生活能力,他只是不太会管自己而已。
他回复:[是是是,多谢陈经理教诲~]
陈谦君发了一个白色的猫咪,翻着白眼的无语表情包。
那表情包和他平时的形象反差太大了,白渊盯着看了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谦君:[等哪天闲下来了,我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日式和牛,应该挺好吃的。]
白渊立马回复:[好啊,那我就静候佳日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些琐碎的、没有营养的话。
陈谦君问他今天去医院有没有堵车,他说还好;他说今天在公司改方案改到头秃,陈谦君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
聊到最后,陈谦君说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道了晚安。
白渊回复了一个“晚安”,退出了与他的聊天界面。
他又漫无目的地向下滑动屏幕。
手指停在一页,那是新的好友申请信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问那个小帅哥平安到家没有。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什么也没有。昵称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和一个句号。
朋友圈封面是同样的纯黑,个性签名栏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人到现在还没给他发过消息。
应该是没出事吧?白渊想。如果出了事,应该会联系他的。
可万一遇到的是意外,来不及发消息呢?
万一他伤得更重了,一个人在家晕倒了,手机在客厅人在卧室,够不着呢?
万一他现在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等着有人去救他呢?
白渊越想越心慌。
他想起今天那青年拄着拐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铁皮椅上。没有人陪他,没有人帮他挂号,没有人替他跑腿拿药。
他一个人,拖着一条伤腿,在这座快节奏的城市里,孤零零地活着。
白渊心里一阵后怕。
他立马点开小帅哥的微信,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你到家了吗?]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绿色的气泡安静地停在对话框的右边。
没有回复。
白渊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时间——屏幕右上角,白色的数字安静地显示着:00:17。
过了十二点了。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下不安,像有一只蚂蚁在心口上爬,痒痒的,抓不着,赶不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瓷白的皮肤,漆黑的头发,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个人坐在铁皮椅上,撑着拐杖,慢慢地站起来,金属杆敲在地上,“笃、笃”的,一声一声,走得很慢。
白渊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等哪天闲下来了,一定要去探访一下那个小帅哥。
他这样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但是大家都没想到,“闲下来”的哪天,是多么遥不可及。
第二天,公司。
晨会的气氛从第一分钟就不好了。
领导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设计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一张,叹一口气,翻一张,摇一摇头。那沓纸在他手里像一本判决书,每一页都写着“驳回”两个字。
“这个不行。”他指着其中一页,指尖重重地点在纸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氛围感不对。”
“这个也不行。”翻过一页,“色彩太跳了,跟整体风格不搭。”
“这个……”他顿了顿,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感觉不太对。”
又是“感觉不太对”。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大家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笔帽,有人在笔记本上画圈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让人窒息的压抑——就像考试的时候,你明明复习了很久,可拿到卷子才发现,复习的内容一道都没考。
“要不我们调整一下整体的色调?”有人小声提议。
“或者把建筑的布局重新规划一下?”另一个人试探着说。
“我觉得不是色调的问题,”又一个人插嘴,“是整体的结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