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11.丢失的相片
当你越想极力否认什么,你就会越在意什么。
这句话在白渊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亿梓那句“你们是gay吗”从那张还沾着冰淇淋奶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白渊的第一反应是矢口否认,第二反应是面红耳赤,第三反应是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无处可逃的迷茫。
接下来的几天,白渊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千澜。
他看千澜做饭时忙碌的身影、他看千澜吃饭时安静咀嚼的脸颊、他看千澜浅笑时阳光透射过的瞳孔。
千澜很少笑,可那天陈亿梓在客厅里模仿动画片里的角色,手舞足蹈,嘴里念着台词,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台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白渊正好在那一刻看向他。
看见了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穿过千澜浅色的瞳孔,把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像两颗被阳光融化的琥珀。
还有千澜平时难以捕捉的各种小表情,都被白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像一只松鼠在冬天来临前疯狂地囤积松果,把每一颗都藏进树洞里,藏得满满的,藏到树洞都装不下了还在往里面塞。
无法否认地说,千澜对白渊是重要的。
这份重量,白渊从来不曾怀疑。他在意千澜有没有按时吃饭,在意千澜的腿恢复得怎么样,在意千澜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不会无聊。
他会在上班的时候给千澜发消息,会在刷到好笑的视频存下来晚上给他看,会在超市里看到千澜喜欢吃的那种饼干时顺手拿两包。
这些细碎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山有多重,千澜在他心里就有多重。
可这份重量——真的穿过了友谊,越过了亲情吗?
白渊不清楚。
他在一个情感贫瘠的世界里长大。
父爱有过吗?可能有吧,可他已经忘了。母爱呢?也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的,是母亲最后那狰狞的死状,比生前那张麻木空洞的脸更让人印象深刻。
那画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狠狠地摁在了他的记忆里,烫出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至于友情和爱情,白渊同样束手无策。
他不知道友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两个人走到哪一步才算“朋友”,不知道“朋友”和“好朋友”之间那条线到底画在哪里。
换句话来说,他甚至分不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
陈谦君是友情吧?
白渊喜欢和陈谦君待在一起,那种喜欢是舒服的,是轻松的,是没有压力的。
那千澜呢?
白渊看着千澜的眼神更深了。
会是爱情……吗?
这两个字在白渊的脑海里浮现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敢往下想,不敢去确认,不敢把这两个字和千澜的脸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该怎么办;他更不知道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又该怎么办。
“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在白渊面前用力地挥了挥,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白渊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大口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有些飘,没有完全落回地面。
陈亿梓笑嘻嘻的,脸颊两边深陷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他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语气兴奋:“什么时候带千澜哥哥去海城玩好不好!让他也尝尝我妈妈的手艺!”
白渊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千澜。
千澜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目光在闪躲。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某一行字,可那一行字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白渊大概猜测到了刚才的对话内容。多半是陈亿梓单方面的提议,并没有询问千澜的意见,甚至没有给千澜回答的机会。
白渊转头看向陈亿梓,笑了笑,“嗯,这个得等千澜哥哥的脚伤康复才行,”
“不然他去哪儿都不方便,会玩不尽兴的。”
陈亿梓懵懵懂懂地看着白渊,歪着脑袋,然后他理所当然地说:“哥哥扶着他不就好了?你不是他男朋友吗。”
白渊一时间如遭雷劈。
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很假,很刻意。白渊瞥了一眼千澜,他的表情和平时倒没什么不同。
他低着头,还在看那本书,拇指还夹在同样的位置,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可白渊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了,然后又迅速地、不易察觉地松开。
白渊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转过头,对着陈亿梓义正言辞地说:
“我是不是早说了?我和千澜哥哥只是朋友关系。”
陈亿梓看也不看白渊。
目光落在千澜身上,又落在白渊身上,又落在千澜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的全身都写着“不信任”三个字。
白渊不想让事情再发酵下去。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
“好了,”
他指了指时钟,“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不要打扰千澜哥哥休息。”
陈亿梓“啊”了一声,他不情愿地扭了扭身体,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沙发上弹了两下。
“可是我还没和千澜哥哥聊完呢!”他抗议道。
白渊不由分说地拉起陈亿梓的手,硬拽着他往玄关走。陈亿梓的小身子被他拖着,脚步踉跄。
“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白渊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压低了,“没看见千澜哥哥不想说话了吗?”
陈亿梓嘟嘟囔囔地反驳:“才没有呢!千澜哥哥才没有不想说话!而且现在还很早!才九点半!我在家都十点半才睡!”
白渊没有理他。他把陈亿梓带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他的运动鞋,放在他脚边。
陈亿梓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弯下腰,解开拖鞋的魔术贴。
白渊在他换鞋的空隙中,转头对客厅的千澜道别。千澜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没有动过。
“晚安,”白渊说,声音放轻了,“明天见。”
千澜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里,白渊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陈亿梓放洗澡水。
陈亿梓在房间里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衣服底下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他把睡衣抱在怀里,屁颠颠地跑向浴室。
白渊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工作汇报。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疲惫的面孔照得更加苍白,眼底的乌青在冷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白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可他的心思有一半不在这里。
他确实应该好好感谢千澜。
因为这孩子来了之后,白渊发现自己反而比平时轻松了许多。
小姨一开始还担心陈亿梓会被饿死在家里的顾虑,在千澜出现之后,一下子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