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陛下。”
顾明蕴坐在萧衍为她安排的椅子上,垂眸喝茶。
萧衍没说话,但俨然是一副有事说事的表情。
“臣妾请求搬回椒房殿。”
沉默。
无尽的沉默。
“好。”
除此之外,他们再无交流。
搬回椒房殿的那天,天气很好。
十月的最后一天,秋阳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宫道上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锦书指挥着四个小宫女搬箱子,从承乾殿偏殿到椒房殿,一共走了三趟。
东西不多,两只衣箱,一只妆奁,几卷书册,还有那只红漆木面的旧箱子。
萧衍没有出来送。
赵钧站在承乾殿正堂的廊下,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等最后一只箱子被搬走,他走进正堂,把钥匙放在萧衍面前的书桌上。
萧衍正在批折子。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凝了一滴,落下去,在奏折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
“都搬完了?”
“回陛下,都搬完了。皇后娘娘的东西不多,三趟就搬完了。”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赵钧顿了一下。
“娘娘让奴才转告陛下一句话。”
“说。”
“娘娘说,各自静一静,对谁都好。”
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另一本折子,开始写批注。
笔锋很稳,字迹工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钧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一本,又翻开一本,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那天之后,承乾殿和椒房殿之间隔了整座御花园,走路要一刻钟。
萧衍没有去过椒房殿,顾明蕴也没有来过承乾殿。
张福每天送两次膳食到椒房殿,早膳和晚膳,食盒里的菜色都是顾明蕴平时爱吃的。
顾明蕴收了食盒,让张福回去,从来不让他多待。
七天。
七天里,萧衍批了四十三本折子,召见了六个大臣,处理了太后旧部余党的三桩案子,把尚宫局和御膳房的人事调整全部落实。
赵钧每天向他汇报宫中动态,其中必然包括一句“皇后娘娘今日在椒房殿,未出门”。
萧衍听完,点头,不追问。
第七天的傍晚,一切都变了。
酉时。
椒房殿正殿里点着两盏灯,光线不算亮,但够用。
顾明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大启律例》,翻到流刑那一章。她在查她父亲流放的路线。
按照律例,流放岭南的犯人从京城出发,经洛州、荆州、桂州,最后到达岭南道的端州。
她父亲是十月二十五日从京城出发的。按照脚程,现在应该走到荆州和桂州之间的清远一带。
锦书端着一碗银耳羹从侧门进来,放在书桌角上。
她的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娘娘,喝点东西吧。您从午时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
“放着吧。”
锦书没有再劝。
她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关上一些。
入冬了,风比前几天冷了不少,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枯叶的气味。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从椒房殿的院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低声的交谈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锦书的身体绷紧了。她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娘娘,是大理寺的韩叙韩大人。还有两个大理寺的差役。他们跑着来的。”
顾明蕴合上书,站起身。
“让他进来。”
韩叙进门的时候几乎是跌进来的。
他的官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官服的下摆沾满了泥,靴子上的泥点一直溅到膝盖。
他跪下行礼的时候,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很响的一声,但他顾不上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娘娘,八百里加急。岭南方向。午时到的驿站,臣接到之后直接跑来了。”
顾明蕴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是驿站的制式封套,黄色粗纸,封口处盖着红色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急字。信封的右下角被汗水浸湿了,纸面起了皱。
她翻过信封,检查了一下火漆。
完好,没有被拆过。
她用拇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纸。
字不多。
毛笔写的,墨迹有几处晕开了,写信的人手不稳。
她从头看到尾。
承安三年十一月初二。
流放队伍行至清远县境白石岭。遭不明武装人员伏击。
押送官兵六人殉职。犯官顾廷之,当场身亡。
凶手逃逸。
现场遗留兵器及物证已封存待查。
顾明蕴把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她又翻回正面,目光停在当场身亡四个字上。
殿里很安静。
灯焰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动。
锦书站在顾明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看见了那张纸上的字。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左手的袖口,指节泛白。
韩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顾明蕴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书桌上。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折痕都对得很齐整。
“韩叙。物证的详细清单,有吗?”
韩叙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回娘娘,清远县令随急报附了一份物证清单。”
顾明蕴接过文书,展开。
清单写得很详细。
其一:现场遗留长刀三把。
刀身无铭文,刀柄包铜,铜片内侧刻有编号。
经清远县武库比对,编号序列与皇宫内廷司武库制式长刀一致。
其二:现场发现铜制令牌一枚。
正面刻钦差二字,背面刻内廷司徽记。
令牌边缘有磨损,非新制。
其三:押送队伍领队校尉尸身上搜出密信一封。
信封已拆,内容为一道手令,命押送队伍在白石岭一带放慢行程,等候后续指令。
手令末尾盖有御前侍卫统领印章。
其四:伏击现场周围发现马蹄印若干,经辨认为军马铁蹄,非民间马匹。
马蹄印方向指向东北,即京城方向。
顾明蕴把清单从头到尾看完,合上,放在信封旁边。
内廷司的刀。
内廷司的令牌。
赵钧的印章。军马的蹄印指向京城。
每一条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韩叙。押送队伍里有活口吗?”
“回娘娘,有。两名士兵重伤,已被清远县郎中救治。另有一名车夫,伏击时藏于车底,未受伤。”
“三个活口的口供,有没有一起送来?”
“有。附在清单最后一页。”
顾明蕴重新展开文书,翻到最后。
三份口供都很短。
两个受伤的士兵说的差不多:伏击发生在黎明时分,天还没亮透,他们正在拔营准备上路。
一群黑衣人从山坡两侧冲下来,人数大约十到十五人,动作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普通山匪。
领头的人没有露脸,戴着面具,身形高大,用的是单手刀,出手极快。
整个伏击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押送队伍就被打散了。
车夫的口供多了一些细节。他说,伏击开始之前,他听见领队校尉和一个陌生人在营地边缘说话。
声音很低,他只听清了几个字:“上面的意思”和“不留活口”。
然后那个陌生人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伏击就开始了。
“上面的意思。”
顾明蕴把文书合上。
“韩叙。这件事,陛下知道了吗?”
“回娘娘,急报是先送到大理寺的。臣接报后第一时间来禀报娘娘。但驿站同时也向宫中递了一份副本,按照惯例,会送到御前。臣估计,陛下此刻应该也已经收到了。”
顾明蕴点了一下头。
“你回大理寺。把所有物证记录抄录一份密封送来。原件封存,任何人不得接触。清远县那边,让县令每三日一报,直接报大理寺,不经其他衙门。活口务必保全,一个都不能少。”
“臣领命。”
韩叙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了正殿。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锦书走到顾明蕴身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了顾明蕴十年,见过她太多样子。
见过她在天牢里蹲下来替自己查看伤口,见过她对着萧衍说“我失望了”时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表情。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顾明蕴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哭。不是怒。不是崩溃。
是一种极度的安静。
顾明蕴站在书桌前,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只缠丝银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右手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指尖抵着木纹。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她就这样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锦书。去把我的大氅取来。”
“娘娘要出去?”
“不。等着。”
锦书不明白,但她没有多问,转身去内室取了一件石青色的大氅回来。
顾明蕴没有接,也没有披上。她只是让锦书把大氅搭在椅背上,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
她在等。
她知道萧衍会来。
急报送到御前的时间不会比送到大理寺晚多少。
萧衍看到那份急报,看到那些物证清单,他会知道所有证据指向谁。
他会来。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必须来。
如果他不来,就等于默认。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椒房殿外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很重,步幅很大,走得很快。不是张福,不是赵钧,是萧衍自己。
他没有让人通报。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裹着夜气涌进来,灯焰猛地歪了一下。
萧衍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外面披了一件鹤氅,领口系得很紧。
他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底有很重的青色,胸口的伤虽然已经收口,但连日操劳加上天气转冷,整个人看起来比十天前瘦了一圈。
他进门之后,目光直接落在顾明蕴身上。
顾明蕴坐在椅子里,面前的书桌上摊着那封急报和物证清单。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了几秒。
萧衍先开口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明蕴,不是我。”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