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巷
三里屯的夜晚是北京的另一张脸。白天的三里屯属于游客和街拍者,夜晚的三里屯属于酒精、音乐和那些不想回家的人。李牧站在三里屯北区的入口,看着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星人——他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大学的时候,被周远航拽来参加一个什么聚会,喝了三杯长岛冰茶,吐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三里屯。
“深巷”不在主街上,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胡同才能找到。胡同很暗,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涂满了各种涂鸦,路灯被一个喝醉的人砸碎了,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脚下的路。李牧一个人走着,双肩包里是那台离线服务器,口袋里是一把从酒店厨房借的水果刀。他不觉得陆鸣会害他,但张维那句“小心沈星河”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谁都可能成为敌人。
胡同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很小的铜牌,刻着“深巷”两个字。李牧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一个长吧台,灯光很暗,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调酒师,正在擦杯子,看到李牧,抬了抬下巴。“陆鸣在包间,最里面。”
李牧穿过几张空着的桌子,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包间,帘子半拉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瘦削的脸,深邃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长,盖住了半只眼睛。桌子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已经喝了一半。
陆鸣。
三年没见,他变了很多。瘦了,老了,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的空洞。但他的坐姿没变,还是大学时候那样,微微驼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随时准备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人。
“李牧。”陆鸣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坐。”
李牧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他看着陆鸣,陆鸣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酒吧里的音乐很轻,是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
“你瘦了。”陆鸣先开口。
“你也是。”
陆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三年没见,第一句话居然是‘你瘦了’。我们大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话的。”
李牧想起大学时候,每次见到陆鸣,他的第一句话都是“今天写代码了吗”。陆鸣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写了,你呢”。他们之间的对话,百分之九十是关于代码的。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关于周远航又闯了什么祸。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毕业的时候,陆鸣跟每个人握了手,说了一句“保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消失。
“陆鸣,你到底去哪儿了?”
陆鸣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深蓝智能。”他说,“毕业后的第二天,我就入职了。”
“为什么?”
“因为钱。”陆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自嘲,“林婉清给了我一份合同,年薪两百万,外加期权。我当时家里出了事,我妈病了,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我没办法。”
李牧沉默了。他想起大学的时候,陆鸣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每次大家聊起父母,他就会沉默,或者找个借口离开。他以为陆鸣只是内向,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内向,是羞耻。
“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走了。”陆鸣的声音很轻,“两年前。手术做了,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林婉清出的钱,让我妈多活了两年。我欠她的。”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威士忌,“所以我替她做事。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哪些事?”
陆鸣抬起头,看着他。“举报天工抄袭的邮件,是我写的。不是张维,是林婉清让我写的,我写的。”
空气凝固了。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萨克斯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李牧盯着陆鸣,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愧疚、一丝悔意、一丝任何东西。但他找到的只有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的疲惫。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再欠她了。”陆鸣说,“我妈走了之后,我就不欠林婉清任何东西了。但她不这么认为。她说她给了我妈两年的命,我要用我的一生来还。她让我监视你,让我把你在大学里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汇报给她,让我在她需要的时候写那封举报信。”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做了。每一件都做了。但我做不下去了。”
陆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李牧面前。“这里面是深蓝智能的全部技术资料——代码、专利、论文、内部邮件。包括林婉清跟陈星河的往来记录,包括张维的薪酬合同,包括所有你需要的证据。”
李牧看着那个u盘,没有拿。“陆鸣,你知道你给我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鸣说,“意味着我会被起诉,会坐牢,会身败名裂。但我不在乎了。”他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李牧,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对的事。”
李牧拿起u盘,握在手心。u盘很小,很轻,但他觉得它沉得像一块铁。这是陆鸣用他的职业生涯、自由、甚至生命换来的东西。而他是那个接过这个东西的人。
“陆鸣,谢谢你。”
“不用谢。”陆鸣站起来,“我走了。从今天起,你再也找不到我了。手机号会换,住址会换,名字也会换。”他穿上外套,走到包间门口,忽然停下。
“李牧。”
“嗯。”
“你父亲的事,我在林婉清的邮件里看到过一些。”他的声音很低,“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病。”
李牧的心跳停了。“你说什么?”
“我不能说太多。我只能告诉你,去查你父亲当年住院的病历。不是医院系统里的那份,是纸质的那份。王建国手里有一份,林婉清手里也有一份。”陆鸣拉开门,“两份病历,内容不一样。”
门关上了。陆鸣走了。李牧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耳边回荡着陆鸣最后的那句话——“两份病历,内容不一样。”
他想起王建国在昏暗的客厅里说“你父亲是病死的”时的眼神——太流畅了,太冷静了,像背了很多遍的剧本。他想起方远山说“你父亲是病死的”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太确定了,像一个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陈述事实的人。他想起林婉清说“你父亲是病死的”时的眼泪——太真实了,太痛了,像一个在隐瞒什么而不是在坦白什么的人。
三个人,三张嘴,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病死的。”但陆鸣说,不是。
李牧站起来,把u盘放进口袋,走出包间。吧台后面的调酒师看了他一眼。“陆鸣走了?”“走了。”“他结账了吗?”“结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