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共生
苏晚回来的第三天,李牧带她去了父亲的墓地。早晨的八宝山很安静,薄雾还没散尽,柏树的枝叶上挂着露珠。苏晚站在墓碑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李建国”三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像刀削出来的。
“你爸的字,还是这么好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李牧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苏晚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是泛黄的,右上角贴着一枚邮票,邮戳的日期是二十一年前。她把信放在碑座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站起来。
“这是我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走的那天写的,一直没寄出去。今天,寄了。”她转过身,看着李牧,“走吧,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他们走出陵园,上了出租车。苏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你父亲下葬那天,我没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我知道,如果我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我必须走,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
李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妈,你已经回来了。”
“对,回来了。”苏晚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再也不走了。”
出租车在星河科技大厦门口停下。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天工智能、远航芯片、深蓝智能三方签约仪式。陆鸣正式加入天工智能,深蓝智能的“场计算”技术专利全部转让给天工智能,远航芯片获得天工智能未来三年的优先流片权。这场签约仪式,意味着林婉清彻底退出了中国ai行业,也意味着天工智能成了真正的行业整合者。
会议在六十八楼的大会议室举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沈星河坐在主位,李牧坐在她右手边,周远航坐在她左手边。方远山坐在李牧旁边,陆鸣坐在方远山旁边。林婉清没有来,她派了一个律师代表签字。
陆鸣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看起来跟在“深巷”酒吧里那个颓废的男人判若两人。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邃的、藏着很多东西的、看不透的眼睛。
“陆鸣,欢迎加入天工。”李牧伸出手。
陆鸣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很克制。“谢谢。”
“场计算的数学基础,你比我熟。接下来三个月,你负责搭建原型系统。我跟方院士负责跟芯片团队对接。有没有问题?”
“没有。”
沈星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但李牧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相信陆鸣,但相信他。那种信任,是他在董事会上投出赞成票时建立起来的。不是无条件的信任,是经过测试的、有证据的、经得起推敲的信任。
签约仪式结束后,沈星河把李牧叫到了办公室。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天际线。今天天气很好,能见度很高,远处的西山清晰可见。
“李牧,你母亲回来,你开心吗?”
李牧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沈星河转过身,看着他,“你从美国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完整了。像一块缺了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片。我让人查了一下你在美国见了谁,查到了苏晚。然后我查了苏晚的背景,发现她二十一年前叫苏雨,是你父亲的妻子,你的母亲。”
李牧沉默了。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反对?还是怕我对她做什么?”
“都不是。”李牧说,“是没到时间。”
沈星河看着他,目光很深。“那现在到时间了吗?”
“到了。”
沈星河放下茶杯,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吧。”
李牧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星河面前。“这是你的知情同意书。二十一年前,你父亲沈伯年组织了一场基因编辑试验。受试者有七个人,你父亲是研究者,我父亲是受试者。你是第七个受试者。”
沈星河的表情凝固了。
“那场试验的目的,不是测试免疫抑制剂,是测试一种全新的基因编辑技术。你父亲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你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以为只是普通的免疫抑制剂试验。你签了,因为你相信你父亲。”
李牧看着她。“就像我父亲相信你父亲一样。”
沈星河拿起信封,手指在发抖。她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知情同意书、检查记录、基因测序报告。每一项数据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她是一个秘密人体试验的受试者,试验的组织者是她的父亲,受试者包括她父亲最好的朋友,那个朋友死了。
她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我父亲杀了他。用他的试验,杀了他。”
李牧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哭。窗外,阳光很好,西山的轮廓清晰可见。
“李牧,你为什么告诉我?”沈星河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不是从林婉清嘴里,不是从方远山嘴里,是从我这里。从受害者的儿子这里。因为你是无辜的,但你需要知道,然后决定怎么面对。逃避不会让真相消失,只会让它在暗处发酵,变得更毒。”
沈星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在光中闪烁。她抬起头,看着李牧。“我原谅不了他。”
“不用原谅。我已经原谅了。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是因为我不想像他一样。恨一个人,会变成那个人。”
沈星河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这间六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在这个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地方,哭了。
苏晚回来的第一周,做了三件事。第一,辞去了新京报驻纽约特约记者的职务。第二,在北京租了一套房子,离李牧的酒店不远。第三,开始整理二十一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试验记录、邮件往来、银行转账记录、证人证言,装订成册,交给律师。
“你要起诉沈伯年?”李牧问。
“沈伯年已经死了,起诉他没有意义。但沈伯年当年不是一个人做的那场试验。有团队,有资金,有上级审批。我要起诉的是那个系统。”苏晚看着他,目光很坚定,“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不让下一个李建国出现。”
李牧沉默了很久。“妈,我支持你。”
苏晚笑了。“我知道。你跟你爸一样,永远支持我。”
天工智能与远航芯片的联合实验室在第三周正式启动。实验室设在远航芯片那栋灰色小楼的二楼,二十个工位,一面白板,一排服务器。墙上贴着一行字——“共生智能,增强人类,而非替代。”
陆鸣主导第一版“场计算”原型系统的开发。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不说话,不交流,只在白板上写公式,在键盘上敲代码。王思远说他像一台机器,陈冲说他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李牧知道,他不是机器,他是一个在用工作赎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