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归零
新源资本的案子尘埃落定后,李牧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事实恰恰相反——当陈新被押上囚车、当法院的判决书正式生效、当所有媒体都在用“正义终于到来”这样的标题报道这件事的时候,李牧坐在中关村实验室的工位上,盯着屏幕,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脚下一块踩了很久的石头突然被抽走了,他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这种感觉持续了整整一周。陆鸣每天早上来上班,看到他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是空白的编辑器。每天晚上下班,看到他还在那个位置,屏幕还是空白的。一句话没说,一个字符没敲,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到了第八天,陆鸣忍不住了。他在李牧旁边坐下,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振作起来”。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今天写的代码,四千六百行。场计算v3.0的注意力模块,我重写了第三版。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李牧看了一眼u盘,没有拿起来。“陆鸣,你不怕我垮了?”
“你不会垮。你只是需要休息。你从被辞退到现在,一年多了,没有休息过一天。你不能永远跑,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李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键盘上敲出了天工,在实验台上焊接过电路板,在墓碑前摸过冰凉的石头。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两只卸了妆的演员,疲惫,但平静。
“陆鸣,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儿?”
“八宝山。”
陆鸣看着他,看了几秒。“我送你去。”
去八宝山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陆鸣开车开得很慢,不赶时间,也不想赶。李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北京的秋天来了,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地毯。
车子到了。李牧下了车,没有让陆鸣跟着。这是他要一个人做的事。
墓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柏树的声音。父亲的墓碑在第七排,不大,上面刻着“李建国”三个字。旁边的墓碑是方远山的,再旁边是陈星河的。三个人,三块碑,排成一排。生前是朋友,是敌人,是合伙人,是仇人,死后并排躺在这里,谁也不会恨谁了。
李牧在三个墓碑前依次蹲下,把带来的三束花放在碑座上。给父亲的是菊花,白菊花。给方远山的是百合,白百合。给陈星河的是玫瑰,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他站起来,看着这三块碑,看了很久。
“爸、方院士、陈叔叔,我想停下来。不是不走了,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风吹过陵园,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反垄断案赢了,新源资本倒了,陈新被抓了,天工开源了,场计算跑通了,自适应模块上线了,芯片上市了,官司赢了,仇报了。我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
“你们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风停了。陵园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李牧站在那里,等着风再起,等了很久。风没有再起。他低下头,看着父亲的墓碑。“爸,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要停了。不是停下不走,是停下来想想,往哪儿走。”
他转身,走了。走出陵园的时候,风吹起来了,吹得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李牧回了一趟家。那间出租屋,他还留着——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退。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张废纸和一个空纸箱。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忽然想哭。
三年前,他刚入职那家公司的时候,在这里住了第一个晚上。房间是空的,连床都没有,他打地铺睡了一夜。第二天去宜家买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花了八百块,心疼了好久。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住很久,住到结婚,住到生孩子,住到升职加薪,住到买得起北京的房子。三年后,他有了几十亿,但他要走了。不是衣锦还乡,是被生活推着走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下。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有——保洁阿姨打扫过。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这条街道他走过无数次,去地铁站的路,去公司的路,去菜市场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不会迷路,不会走错。但现在,他不需要走这条路了。
他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一条消息:“阿姨,我退租了。钥匙放在门口的消防栓箱里。押金不用退了,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房东秒回了:“小李,你是个好孩子。祝你前程似锦。”
李牧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前程似锦。他已经前程似锦了,但他觉得那些锦缎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苏晚发现李牧不对劲,是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三天的时候。他不出门,不接电话,不开会,不写代码。只是坐在书桌前,打开父亲留下的那盏台灯,看着那三本笔记本发呆。苏晚敲了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她直接推门进去了。
李牧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李牧,你怎么了?”
“妈,我不想干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不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想干。不想当ceo,不想写代码,不想开董事会,不想接受采访,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苏晚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那你想想干什么。”
“想不出来。”
“那就别想。”苏晚拿起桌上那本红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父亲写的那行字,“你爸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当ceo活着,不是让你写代码活着,是让你好好活着。你想休息,就休息。你想停下来,就停下来。你不想干了,就不干了。没有人逼你,只有你自己在逼你。”
李牧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妈,你不失望?”
“我为什么要失望?你是我儿子,不是天工智能的ceo。天工智能没了你,照样转。但我没了你,这个家就散了。”苏晚把笔记本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饭在锅里,饿了自己盛。我先去工作室了。”
门关上了。李牧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把“好好活着”四个字照得亮堂堂的。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是直接对他说的,是对方远山说的——“让他自己走。”
他自己走。不是替他走,是让他自己选,往哪儿走,走多快,走多久。没有人能替他走,没有人能替他选。
李牧辞去了天工智能ceo的职务。消息公布那天,整个ai行业都震动了。记者们的电话打爆了公关部的座机,投资人的消息塞满了沈星河的手机,员工的邮件淹没了公司的服务器。问题只有一个——“李牧为什么辞职?”
沈星河在董事会上宣布了李牧的辞职决定。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每一个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不解,有惋惜,有担忧,有敬佩。沈星河坐在主位,看着他,目光很深,但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就是多余。
“李牧,你辞职之后,打算做什么?”一个外部董事问。
“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星河开口了。“不管多久,天工智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ceo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不用留。找更合适的人。天工智能不靠一个人活着。”
沈星河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董事会结束后,李牧收拾了自己的工位。一个马克杯,一个笔记本,一只削好的铅笔。他抱着那个纸箱,走过研发区的时候,所有的工程师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看着他,像目送一位即将远行的船长。
陆鸣站在工位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没有笑。“李牧,你真的要走?”
“真的。”
“去哪儿?”
“不知道。”
陆鸣沉默了几秒。“那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