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星河
春芽五周年的时候,全世界已经有超过五亿台设备在运行它生成的模型。从手机到手表,从电视到冰箱,从汽车到飞机,从田间地头的传感器到太空深处的卫星,春芽无处不在。它不再是一个工具,它是一种基础设施,就像电,就像水,就像空气。你不需要知道它怎么工作,你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永远不会离开。
李牧站在中关村实验室的四楼露台上,看着远处的西山。春天的北京,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楼下花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树一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陆鸣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周远航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啤酒已经喝了一半。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山,谁都没有说话。
“李牧,你还记得大学时候我们说过的话吗?总有一天,我们要做出改变世界的东西。”周远航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哑。
李牧看着远山,笑了。“记得。你说,好。陆鸣说,嗯。”
“我们做到了。”
“还早。春芽只是开始。要让春芽跑在每一台设备上,还需要很多年。要让春芽生成模型的质量超过人类专家,还需要很多年。要让春芽自己进化出意识——”
陆鸣打断了他。“意识?你确定要让春芽有意识?”
李牧沉默了几秒。“不确定。所以我们要慢慢来。走一步看一步,看清楚了再走下一步。不急,有的是时间。”
陆鸣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但他没有皱眉。
春芽五周年庆的活动在中关村实验室的一楼大厅举行。没有请记者,没有请领导,没有请任何外人。只有天工智能、远航芯片、星河科技和明镜工作室的员工。大厅不大,只能站两百多人,但来了三百多个,走廊里都站满了。沈星河从星河科技赶过来,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苏晚从明镜工作室走过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止十岁。周远航从远航芯片总部过来,穿着那件他标志性的黑色t恤,跟周围西装革履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陆鸣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乌青很明显,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沈星河先上台。“春芽五年了。五年前,李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下春芽的第一行代码。五年后,五亿台设备在跑春芽生成的模型。这不是一个人的奇迹,这是所有人的努力。感谢你们每一个人。没有你们,就没有春芽的今天。”台下响起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客气的掌声,是被触动了之后发自内心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周远航第二个上台。“远航芯片五年了。五年前,我们还在为流片失败头疼。五年后,建国一号已经出货几亿片了。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李牧、陆鸣、方院士、陈星河、林婉清、沈星河、苏晚,还有你们每一个人。芯片不是为了跑得更快,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建国一号做到了。你们也做到了。谢谢你们。”他鞠了一躬,很深,很深,像一把折弯了的刀。
陆鸣第三个上台。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很久。台下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李牧说过一句话——‘代码写得好,不代表能赢。但代码写得不好,一定输。’春芽赢了,不是因为它比我强,是因为它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强。不是我写了春芽,是春芽写了我。它让我知道了,一个人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不是钱,不是名,不是利,是每天进步一点点,每天写一行代码,每天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苏晚最后一个上台。她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面孔,看了很久。“我不是程序员,也不是工程师,我是一个记者。但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奖,不是写了多少报道,是我生在了一个正确的时代,遇到了一个正确的人。那个人叫李建国,是我的丈夫,也是李牧的父亲。他很早就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天工,场计算,春芽,人世间,还在。还会在很久很久。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有多厉害,是因为那些东西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做对的事,做对的人。这是李建国用一辈子教会李牧的,也是李牧用一辈子教会春芽的。”
活动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李牧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看着那些椅子,那些桌子,那些还冒着热气的茶杯,那些吃了一半的点心,那些忘了带走的外套,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方远山,想起了陈星河,想起了林婉清。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这里。
春芽六周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春芽生成的一个模型,在一个完全没有被训练过的任务上,表现出了人类级别的理解能力。任务不是图像分类,不是语音识别,不是自然语言处理,是逻辑推理。一个经典的、用来测试人类智商的逻辑题。春芽生成的模型,不仅给出了正确答案,还给出了推理过程,还给出了推理过程中每一步的依据,还给出了推理过程中每一步的依据的合理性分析。它的推理过程,比大多数人类的推理过程更清晰、更严谨、更无可辩驳。
陆鸣看到那个结果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出那个逻辑题的推理树。一层一层,一步一步,一个分支一个分支,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画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李牧,看到李牧端坐在工位前,面前摊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父亲写了一个逻辑题,不是英文的,是用中文写的,题目一模一样。解法一模一样。推理树一模一样。陆鸣看着那个笔记本,看着那个题目,看着那个解法,看着那个推理树,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