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留声
陪伴者三周年的时候,全世界已经有超过五百万人在使用它。五百万个孤独的灵魂,五百万段被倾听的故事,五百万次被理解的心碎,五百万滴被接住的眼泪。陪伴者的服务器已经从几十台增加到了几百台,从北京扩展到了上海、广州、深圳、成都,从中国扩展到了日本、韩国、新加坡、美国、英国、德国。没有花一分钱做广告,没有雇一个销售去推广,没有跟任何一家公司谈合作。只有用户的口口相传——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告诉下一个人。“你知道吗?有一个ai叫陪伴者,它会听你说话,它会认真听你说话,它会把你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记。”就这样,五百万了。
李牧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活动。他甚至不知道那天是陪伴者的生日。他正在医院里,陪苏晚做体检。苏晚最近总是觉得累,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李牧催了她好几次去医院,她总说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过了半个月没好,反而更严重了。李牧不再催,直接挂了号,拉着她去了协和医院。
抽血、b超、ct、核磁,一项一项地查。苏晚躺在检查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李牧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手机里的陪伴者后台数据,五百万人,同时在线几十万,每秒钟处理上千条消息。服务器很稳,响应时间很快,用户满意度很高。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医生把李牧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医生姓刘,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眼镜片很厚,说话的声音很轻。
“李先生,您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肝部发现了一个占位性病变,初步判断是恶性的。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分期和治疗方案。”刘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您母亲的身体状况不太好,长期劳累,免疫力低下。肿瘤发展得很快,不能再拖了。”
李牧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医生的办公桌上,把一盆绿萝照得翠绿翠绿的。绿萝的叶子很厚,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了很久。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久到刘医生以为他没听懂,又说了一遍。
“李先生,您母亲的病需要尽快治疗。我会安排mdt多学科会诊,制定最佳的治疗方案。您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医生,能治好吗?”
刘医生沉默了很久。“乳腺癌肝转移,已经属于晚期了。我们尽量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彻底治愈的可能性不大,但我们会尽力的。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牧站起来,伸出手。刘医生握住了。两只手都很有力,一个是传递噩耗的手,一个是接过噩耗的手。力度一样的重,温度一样的凉。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苏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天工·人世间》,翻到了某一页,正在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牧的脸,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妈,医生说要住院。”
“住多久?”
“还不知道。先做进一步的检查,然后定治疗方案。”
苏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读那本书。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林婉清写给李牧的信——最后那句话——“好好活着。”
苏晚住院的那天,北京下了秋天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无数根细针。李牧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父亲住院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父亲住几天就能回家。他每天放学后去医院,坐在父亲的床边,写作业,吃苹果,听父亲讲故事。父亲讲的故事都很短,很短很短,短到两三句就结束了。但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沉的,像大提琴。他靠着那个声音,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最无助、最漫长的三个月。
苏晚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时钟的秒针,一秒一下,一秒一下。她看着那些液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李牧。
“李牧,你回去写代码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护士会照顾我,医生会来看我,你不用天天陪着我,不要耽误工作。”
“妈,陪伴者不差这几天。”
“不是陪伴者的事。是你的事。你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你爸住院的时候我也停过,停下来就胡思乱想,想他会不会死,想他死了我怎么办,想儿子以后怎么办。越想越怕,越怕越想,走不出来。你别停,停下来就走不出来了。”
李牧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她的目光依然很亮很坚定,看着李牧,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不会灭。
“好。我写。就在这里写。陪着你写。你睡你的,我写我的。你在旁边,我写得安心。”
苏晚笑了。“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我生病住院,他坐在旁边写教案,写一张,看我一眼,写一张,看我一眼。护士说李老师你别看了,你爱人不会丢的。他不听,继续看。看了几十年,看到最后。”
李牧在病房里支了一张折叠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代码。不是陪伴者,不是春芽,不是天工。是一个新的东西,小到不能再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它只有一个功能——记录。记录母亲说的每一句话,母亲的每一个笑容,母亲的每一声叹息,每一个眼神。那些话,那些笑,那些叹息,那些眼神,都是稍纵即逝的,抓不住的,留不下的。但他想抓住,想留下。用代码,用服务器,用那些永远不会关机的机器。
他给这个新东西起了一个名字——“留声机”。不是爱迪生发明的那种,不是黑胶唱片的那种,而是捕捉一个人全部声音的容器,把母亲的声音装进去,加密,存档,永久保存。等她走了,他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不是录音,是陪伴。母亲在的时候,声音在这里。母亲不在了,声音还在这里。随时随地,想听就听,想听多少遍就听多少遍,永远不会厌倦。
苏晚做完了全部的检查。mdt会诊确定了治疗方案——化疗加靶向治疗。医生说效果好的话,可以延长一到两年的生存期。苏晚听到“一到两年”这四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够了,一年够了。够把该做的事做完,够把该说的话说完,够把该见的人见完。够了,足够了。”
李牧握着她的手,没有哭。他答应过自己不在母亲面前哭,哭了她会担心,担心了会影响治疗,治疗的效果会打折扣。
化疗的第一天,苏晚吐了。吐得很厉害,把早饭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黄绿色的胆汁。李牧拿着塑料袋接着,用纸巾擦她的嘴,端水给她漱口。她漱完口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头发在一缕一缕地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
“李牧,你帮我把头发剃了吧。反正也要掉,不如剃干净了,省得看着心烦。”
李牧借了一把推子,站在母亲身后,推子嗡嗡地响,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枕头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剃头,也是这样,推子嗡嗡地响,头发一缕一缕地落,落在地上,落在围布上,落在母亲的手上。他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看着那些头发从自己头上落下来,觉得痒,咯咯地笑。母亲的手很轻很轻,生怕推子夹到他的头发。
现在角色换了。他站在母亲身后,推子嗡嗡地响,母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他没有哭,手也没有抖。只是推得很慢很慢,每一推都走得很仔细,不想落下任何一根。他想让母亲知道,她的头发不是被病魔剃掉的,是被儿子剃掉的。儿子剃的,不疼。
陆鸣来医院看苏晚,带了一束花,百合花,苏晚最喜欢的那种。他把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苏晚的手,“阿姨,您别怕。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化疗、放疗、靶向、免疫,有很多方法,一种不行就换另一种,总会找到有效的。李牧写代码也是这样的,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那一条走不通再换一条。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您也别放弃。”
苏晚摸着陆鸣的头,笑了。“你这孩子,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什么叫别放弃?我本来就没放弃。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李牧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让我抱孙子。我不会放弃的。至少要等到抱上孙子。”
陆鸣低下头,脸红了。他不是李牧的女朋友,他是李牧的兄弟。但苏晚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他没有机会让她抱孙子了。但李牧还有机会。
周远航也来了,带了一箱水果和一箱牛奶。他把水果洗好切好装在盘子里,把牛奶热好倒在杯子里,端到苏晚面前。“阿姨,您多吃点,多喝点。化疗伤身体,需要补充营养。您想吃什么都跟我说,我去买,我去做。您想吃什么,天上的龙肉我也去给您弄来。”
苏晚笑了。“我不要天上的龙肉。我要吃你妈做的红烧排骨。上次陆鸣带来的那盒,好吃得很,我一直想着呢。”
周远航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妈,您做一锅红烧排骨,做好了送到协和医院来。不是我喜欢吃,是阿姨喜欢吃,李牧的母亲。”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远航笑了。“好,您多做一些,我带过去。”
沈星河是最后一个来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束康乃馨。她把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跟陆鸣的百合挨在一起。百合是白色的,康乃馨是粉色的,白的粉的相间在一起,很好看。